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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title{ 刘 徽割 圆术 将 π 的 求解 转为 开方 公式 }
\author{ 朱正路 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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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begin{document}

%{{ 第六十七 回}}{ 第六十七 回 }}

\chapter{馈 土物 颦卿 念故 里 \hspace{.5em}讯 家童 凤姐 蓄 阴谋 }\footnote{ 按 ： 此 回 庚辰本缺 。 其他 各 本 存在 两 种 类型 文字 ， 且 出入 较 大 。 列 、 戚 、 甲辰 本 此 回 情节 安排 完整 合理 ， 但 较为 罗嗦 拖沓 ， 玩 其 文字 ， 当 非 出于 曹雪芹 手笔 ， 或 系 脂砚 等 人 据 曹雪芹 残稿 补 写 而 成 。 杨 本 及 程甲 乙本 一 系 文字 比较 简练 ， 显系 经过 后人 整理 ， 且 存在 删减 过度 及 某些 情节 欠 合理 的 问题 。 由于 两 种 版本 文字 多寡 悬殊 ， 无法 互校 ， 故 本书 正文 依据 早出 的 列藏 本 ， 另 将 程甲 本 文字 附录 于 下 。 }
话说 尤三姐 自戕 之后 ， 尤 老娘 以及 尤二姐 、 贾珍 、 尤氏 并 贾蓉 、 贾琏 等 闻 之 ， 俱 各 不胜 悲恸 伤感 ， 自 不必 说 ， 忙 着 人治 买 棺木 盛殓 ， 送往 城外 埋葬 。 却说 柳 湘莲 见 尤三姐 身亡 ， 迷性 不 悟 ， 尚 有 痴情 眷恋 ， 被 道 人数 句 偈言 打破迷关 ， 竟 自削 发出 家 ， 跟随 疯道人 飘然 而 去 ， 不知 何往 。 后事 暂且 不 表 。

且 说 薛姨妈 闻 知 湘莲 已 说定 了 尤三姐 为 妻 ， 心 甚 喜悦 ， 正 自 高高兴兴 要 打算 替 他 买 房屋 、 治 器用 、 办 妆奁 ， 择吉日 迎娶 过门 等 事 ， 以 报 他 救命之恩 。 忽 有 家中 小 厮见 薛 姨妈 ， 告知 尤三姐 自戕 与 柳 湘莲 出家 的 信息 ， 心 甚 叹息 。 正自 猜疑 是 为什么 原故 ， 时值 宝钗 从 园子 里 过来 ， 薛姨妈 便 对 宝钗 说道 ： “ 我 的儿 ， 你 听见 了 没有 ？ 你 珍大 嫂子 的 妹妹 尤三姐 ， 他 不是 已经 许定 了 给 你 哥哥 的 义弟 柳 湘莲 的 ？ 这 也 很 好 。 不知 为什么 尤三姐 自刎 了 ， 柳 湘莲 也 出 了 家 了 。 真正 奇怪 的 事 ， 叫 人 意想不到 ！ ” 宝钗 听 了 ， 并 不 在意 ， 便 说道 ： “ 俗语 说 的 好 ， ‘ 天有不测风云 ， 人有旦夕祸福 ’ 。 这 也 是 他们 前 生命 定 ， 活该 不是 夫妻 。 妈所为 的 是 因 有 救哥哥 的 一 段 好处 ， 故 谆谆 感叹 。 如果 他 两 人 齐齐 全全 的 ， 妈 自然 该 替 他 料理 ， 如今 死 的 死 了 ， 出家 的 出 了 家 了 ， 依 我 说 ， 也 只好 由 他 罢了 。 妈 也 不必 为 他们 伤感 ， 损 了 自己 的 身子 。 倒是 自从 哥哥 起 江南 回来 了 一二十日 ， 贩 了 来 的 货物 ， 想来 也 该 发完 了 ， 那 同伴 去 的 伙计们 辛辛苦苦 的 ， 来回 几 个 月 ， 妈同 哥哥 商议 商议 ， 也 该 请 一 请 ， 酬谢 酬谢 才 是 。 不然 ， 倒 叫 他们 看 着 无 礼似 的 。 ”

母女 正 说 之间 ， 见 薛 蟠 自外而入 ， 眼中 尚 有 泪痕 未 干 。 一 进 门 ， 便 向 他 母亲 拍手 说道 ： “ 妈 ， 可 知道 柳 大哥 、 尤三姐 的 事 么 ？ ” 薛姨妈 说 ： “ 我 在 园子 里 听见 大家 议论 ， 正在 这里 才 和 你 妹子 说 这 件 公案 呢 。 ” 薛蟠道 ： “ 这 事 可奇不奇 ？ ” 薛姨妈 说 ： “ 可是 柳相公 那样 一个 年轻 聪明 的 人 ， 怎么 就 一时 糊涂 跟着 道士 去 了 呢 ？ 我 想 他 前世必 是 有 夙缘 的 有 根基 的 人 ， 所以 才 容易 听 得 进 这些 度化 他 的话 去 。 想 你们 相好 了 一 场 ， 他 又 无 父母 兄弟 ， 只身 一 人 在 此 ， 你 也 该 各处 找 一 找 才 是 。 靠 那 跛足 道士 疯疯癫癫 的 ， 能 往 那里 远去 ！ 左 不过 在 这 房前 左右 的 庙里寺 里 躲藏 着 罢咧 。 ” 薛蟠 说 ： “ 何尝 不是 呢 。 我 一 听见 这个 信儿 ， 就 连忙 带 了 小厮们 在 各处 寻找 去 ， 连 个 影儿 也 没有 。 又 去 问人 ， 人人 都 说 不曾 看见 。 我 因 如此 ， 急 的 没法 ， 唯有 望 着 西北 上 大哭 了 一 场 回来 了 。 ” 说 着 ， 眼圈儿 又 红 上来 了 。 薛姨妈 说 ： “ 你 既然 找寻 了 没有 ， 把 你 作 朋友 的 心 也 尽 了 。 焉知 他 这 一 出家 ， 不是 得 了 好处 去 呢 ？ 你 也 不必 太 过虑 了 。 一则 张罗 张罗 买卖 ， 二则 把 你 自己 娶 媳妇 应 办 的 事情 ， 倒是 早 些 料理 料理 。 咱们 家里 没 人 手儿 ， 竟是 ‘ 笨雀儿 先 飞 ’ ， 省得 临期 丢三忘四 的 不 齐全 ， 令 人 笑话 。 再者 ， 你 妹妹 才 说 ， 你 也 回家 半 个 多 月 了 ， 想 货物 也 该 发完 了 ， 同 你 作 买卖 去 的 伙计们 ， 也 该 设桌 酒席 请 请 他们 ， 酬酬 劳乏 才 是 。 他们 固然 是 咱家 约请 的 吃 工食 劳金 的 人 ， 到底 也 算是 外客 ， 又 陪 着 你 走 了 一二千 里 的 路程 ， 受 了 四五 个 月 的 辛苦 ， 而且 在 路上 又 替 你 担 了 多少 的 惊怕 沉重 。 ” 薛蟠闻 听 ， 说 ： “ 妈 说 的 很 是 ， 妹妹 想 得 周到 。 我 也 这样 想 来着 ， 只 因 这些 日子 为 各处 发货 ， 闹 得 头晕 。 又 为 柳 大哥 的 亲事 又 忙 了 这 几日 ， 反倒 落 了 一个 空 ， 白张罗 了 一会子 ， 倒 把 正 经事 都 误 了 。 要不然 ， 就 定 了 明儿 后儿 下 帖子 请 请 罢 。 ” 薛 姨妈 道 ： “ 由 你 办 去 罢 。 ”

话 犹 未了 ， 外面 小 厮回 说 ： “ 张管总 的 伙计 着 人 送 了 两 个 箱子 来 ， 说 这是 爷 各自 买 的 ， 不 在 货账 里面 。 本要 早 送来 ， 因 货物 箱子 压 着 ， 未 得 拿 ； 昨日 货物 发完 了 ， 所以 今儿 才 送 来 了 。 ” 一面 说 ， 一面 又 见 两 个 小厮 搬进 了 两 个 夹板 夹 的 大棕箱 来 。 薛蟠一见 ， 说 ： “ 嗳哟 ， 可是 我 怎么 就 糊涂 到 这 一 步 田地 了 ！ 特特 的 给妈 和 妹妹 带来 的 东西 都 忘 了 ， 没 拿 了 家里 来 ， 还是 伙计 送 了 来 了 。 ” 宝钗 说 ： “ 亏 你 才 说 还是 特特 的 带来 的 ， 还是 这样 放 了 一二十日 才 送 来 ， 若 不是 ‘ 特特 的 ’ 带来 ， 必定 是 要 放 到 年底 下 才 送 进来 呢 。 你 也 诸事 太 不 留心 了 。 ” 薛 蟠 笑 道 ： “ 想 是 我 在 路上 叫 贼 人 把 魂 吓掉 了 ， 还 没 归壳 呢 。 ”

说 着 ， 大家 笑 了 一阵 ， 便 向 回话 的 小厮 说 ： “ 东西 收 下 了 ， 叫 他们 回去 罢 。 ” 薛 姨妈 同 宝钗 忙 问 ： “ 是 什么 好 东西 ， 这样 捆 着 夹 着 的 ？ ” 便 命人 挑 了 绳子 ， 去 了 夹板 ， 开 了 锁 看 时 ， 却 是 些 绸缎 、 绫锦 、 洋货 等 家常 应用 之 物 。 独有 宝钗 他 的 那个 箱子 里 ， 除了 笔 、 墨 、 砚 、 各色 笺纸 、 香袋 、 香珠 、 扇子 、 扇坠 、 花粉 、 胭脂 、 头油 等 物外 ， 还有 虎丘 带来 的 自行人 、 酒令儿 、 水银灌 的 打 筋斗 的 小小子 ， 沙子 灯 ， 一 出 一 出 的 泥人儿 的 戏 ， 用 青纱罩 的 匣子 装 着 ， 又 有 在 虎丘 上 作 的 薛蟠 的 像 ， 泥捏 成 的 与 薛蟠 毫无 相差 ， 以及 许多 碎小 玩意儿 的 东西 。 宝钗 一 见 ， 满心 欢喜 ， 便 叫 自己 使 的 丫鬟 来 吩咐 ： “ 你 将 我 的 这个 箱子 与 我 拿 了 园子 里 去 ， 我 好 就近 从 那边 送 送人 。 ” 说 着 ， 便 起身 来 ， 告辞 母亲 ， 往 园子 里 来 了 。 这里 薛姨妈 将 自己 这个 箱子 里 的 东西 取出 ， 一 分 一 分 的 打点 清楚 ， 着 同 喜丫头 送往 贾母 并 王夫人 等 处 去 不 讲 。

且 说 宝钗 随着 箱子 到 了 自己 房 中 ， 将 东西 逐件 逐件 的 过 了 目 ， 除 将 自己 留用 之外 ， 遂 一 分 一 分 配合 妥当 ： 也 有 送笔 、 墨 、 纸 、 砚 的 ， 也 有 送 香袋 、 扇子 、 香坠 的 ， 也 有 送 脂粉 、 头油 的 ， 也 有 单送 玩意儿 的 ； 酌量 其 人 分办 。 只有 黛玉 的 比 别人 不同 ， 比 众人 加厚 一 倍 。 一一 打点 完毕 ， 使 莺儿 同一个 老婆子 跟着 ， 送往 各处 。

其 李纨 、 宝玉 等 以及 诸人 ， 不过 收 了 东西 ， 赏赐 来 使 ， 皆 说 些 见面 再 谢 等语 而已 。 惟有 林黛玉 他 见 江南 家乡 之 物 ， 反自 触物伤情 ， 因 想起 他 的 父母 来 了 。 便 对着 这些 东西 ， 挥泪 自叹 ， 暗想 ： “ 我 乃 江南 之 人 ， 父母 双 亡 ， 又 无 兄弟 ， 只身 一 人 ， 可怜 寄 居外 祖母家 中 ， 而且 又 多 疾病 ， 除外 祖母 以及 舅母 、 姐妹 看 问 外 ， 那里 还有 一个 姓 林 的 亲人 来 看望 看望 ， 给 我 带 些 土物 来 。 使 我 送 送人 ， 粧粧 脸面 也好 。 可见 人 若 无 至亲骨肉 手足 ， 是 最 寂寞 、 极 冷清 、 极 寒苦 ， 没 趣味 的 ！ ” 想到 这里 ， 不觉 就 大伤 起心 来 了 。 紫鹃 他 乃伏 侍黛 玉多 年 ， 朝夕 不 离 左右 的 ， 深知 黛玉 的 心腹 ： 他 为 见 了 江南 故土 之 物 ， 因 感动 了 心怀 ， 追思 亲人 的 原故 。 但 不 敢 说 破 ， 只 在 一旁 劝说道 ： “ 姑娘 的 身子 多 病 ， 早晚 尚服 丸药 ， 这 两 日 看 着 不过 比 那些 日子 略 饮食 好些 ， 精神 壮 一点儿 ， 还 算 不得 十分 大好 。 今儿宝 姑娘 送 来 这些 东西 ， 可见 宝姑娘 素日 看 姑娘 甚重 ， 姑娘 看 着 该 欢喜 才 是 ， 为什么 反倒 伤感 。 这不 是 宝姑娘 送 东西 为的是 叫 姑娘 欢喜 ， 这 反倒 是 招 姑娘 烦恼 了 不成 ？ 若 令 宝姑娘 知道 了 ， 怎么 脸上 下 得 来 呢 ？ 再 姑娘 也 要 细 想 一 想 ， 老太太 、 太太们 为 姑娘 的 病症 千方百计 请 好 大夫 诊脉 配药 调治 ， 所为 的 是 姑娘 的 病 急 好 。 这 如今 才 好些 ， 又 这样 哭哭啼啼 的 ， 岂 不是 自己 糟蹋 自己 的 身子 ， 不 肯 叫 老太太 看 着 欢喜 ？ 难道 说 姑娘 这个 病 ， 不是 因素 日 从 忧虑 过度 上 伤 多 了 气血 得 的 么 ？ 姑娘 的 千金贵体 别 自己 看轻 了 。 ” 紫鹃 正在 这里 劝解 黛玉 ， 只 听见 小丫 头子 在 院内 说 ： “ 宝二爷 来 了 。 ” 紫鹃忙 说 ： “ 快请 。 ”

话 犹 未 毕 ， 只见 宝玉 已 进房 来 了 。 黛玉 让 坐毕 ， 宝玉 见 黛玉 泪痕满面 ， 便 问 ： “ 妹妹 ， 又 是 谁 得罪 了 你 了 ？ 你 两 眼 都 哭 得 红 了 ， 是 为什么 ？ ” 黛玉 不 回答 。 旁边 紫鹃 将 嘴 向 床 里 一 扭 ， 宝玉 会意 ， 便 往 床 里 一 看 ， 见 堆 着 许多 东西 ， 就 知 是 宝钗 送 来 的 ， 便 笑 着 取笑 说道 ： “ 好 东西 ， 想 是 妹妹 要 开杂 货铺 么 ？ 摆 着 这些 东西 作 什么 ？ ” 黛玉 只是 不理 。 紫鹃 说 ： “ 二爷 还 提 东西 呢 。 因宝 姑娘 送 了 些 东西 来 ， 我们 姑娘 一 看 ， 就 伤心 哭 起来 了 。 我 正在 这里 好 劝 歹劝 ， 总 劝 不住 呢 。 而且 又 是 才 吃 了 饭 ， 若 只管 哭 ， 大 发 了 ， 再 吐 了 ， 犯 了 旧病 ， 可不 叫 老太太 骂死 了 我们 么 ？ 倒是 二爷 来 的 很 好 ， 替 我们 劝 一 劝 。 ” 宝玉 他 本 是 聪明人 ， 而且 一心 总 留意 在 黛玉 身上 最 重 ， 所以 深知 黛玉 之 为 人心 细心 窄 ， 而 又 多心 要强 ， 不落人后 ， 因见 了 人家 哥哥 自 江南 带 了 东西 来 送人 ， 又 系 故乡 之 物 ， 勾想 起别 的 痛肠 来 ， 是 以 伤感 是 实 。 这是 宝玉 他 心里 揣摩 黛玉 的 心病 ， 却 不 肯 明明 说出 ， 恐 黛玉 越发 动情 ， 乃 笑 道 ： “ 你们 姑娘 的 原故 不 为 别的 ， 为的是 宝姑娘 送来 的 东西 少 ， 所以 生气 伤心 。 妹妹 ， 你 放心 ！ 等 我 明年 往 江南 去 ， 与 你 多多 的 带 两 船 来 ， 省得 你 淌眼 抹泪 的 。 ” 黛玉 听 了 这话 ， 不由 “ 嗤 ” 的 一 声 笑 了 ， 忙 说道 ： “ 我 凭 他 怎么 没见过世面 ， 也 到 不 了 这 一 步 田地 上 ， 因 送 的 东西 少 ， 就 生气 伤心 。 我 也 不是 两三 岁 的 小孩子 ， 你 也 忒 把 人 看 得 平常 小气 了 。 我 有 我 的 原故 ， 你 那里 知道 。 ” 说 着 说 着 ， 眼泪 又 流 下来 了 。 宝玉 忙 移 至 床 上 ， 挨黛玉 坐下 ， 将 那些 东西 一 件 一 件 的 拿 起来 ， 摆弄 着 细瞧 ， 故意 问 ： “ 这是 什么 ， 叫 什么 名字 ？ 那 是 怎么 做 的 ， 这样 齐整 ？ 这是 什么 ， 要 他 做 什么 使用 ？ 妹妹 ， 你 瞧 ， 这 一 件 可以 摆 在 书阁儿 上 作 陈设 ， 那 件 放 在 条案 上当 古董儿 倒好 呢 ！ ” 一味 的 将 这些 没 要紧 的话 来 支吾 搭讪 了 一会 ， 黛玉 见 宝玉 那些 呆样子 ， 问 东问西 的 ， 招 人 可笑 ， 稍 将 烦恼 丢开 ， 略 有些 喜笑之意 。 宝玉 见 他 有些 喜色 ， 便 说道 ： “ 宝姐姐 送 东西 来 给 咱们 ， 我 想 着 ， 咱们 也 该 到 他 那里 道 个 谢 去 才 是 ， 不知 妹妹 可 去 不 去 ？ ” 黛 玉原 不 愿意 为 送 些 东西 来 就 特特 的 道谢 去 ， 不过 一时 见 了 ， 说 一 声 就 完了 。 今 被 宝玉 说 得 有理 难以 推托 ， 无奈 只得 同 宝玉 去 了 。 这 且 不 提 。

且 说 薛蟠听 了 母亲 之 言 ， 急忙 下 请帖 ， 置办 酒筵 。 张罗 了 一日 ， 果于 次日 ， 三四 位 伙计 ， 俱 各 到齐 。 未免 说 了 些 店 内 发货 、 账目 之 事 毕 ， 列席 让 坐 ， 薛蟠 与 各位 奉酒 酬劳 。 里面 薛 姨妈 又 着 人 出来 致谢 道乏 ， 毕 ， 内 有 一 位 问道 ： “ 今日 席上 怎么 少 柳 大哥 不 出来 ？ 想 是 东家 忘 了 ， 没 请 么 ？ ” 薛蟠闻 听 ， 把 眉 一 皱 ， 叹 了 一口气 ， 说道 ： “ 休提 ， 休提 ， 想来 众位 不知 深情 。 若 说 起 此人 ， 真真 可叹 ！ 于 一二日 前 ， 忽 被 一个 疯道 士度化 的 出 了 家 ， 跟着 他 去 了 。 你们 众位 听一听 ， 可奇不奇 ？ ” 众人 说道 ： “ 我们 在 店 内 也 听见 外面 人 吵嚷 ， 说 有 一个 道士 三言两语 把 一个 俗家 子弟度 了 去 了 ， 又 闻 说 一阵风 刮 了 去 了 ， 又 说 驾 着 一 片 云彩 去 了 ， 纷纷 议论不一 。 我们 也 因 发货 事 忙 ， 那里 有 工夫 当 正 经事 ， 也 没 去 细 问细 打听 ， 到 如今 还是 似信 不 信 的 。 今听 此言 ， 那 道士度化 的 原来 就是 柳 大哥 么 ？ 早知 是 他 ， 我们 大家 也 该 劝解 劝解 。 凭 他 怎么 ， 也 不容 他 去 。 嗳 ， 又 少 了 一个 有趣儿 的 好 朋友 了 ！ 实实在在 的 可惜 可叹 。 也 怨不得 东家 你 心里 不 爽快 。 想 他 那样 一个 伶俐人 ， 未必 是 真 跟 了 道士 去 罢 。 柳 大哥 他 会 些 武艺 ， 又 有 力量 ， 或者 看破 了 道士 有些 什么 妖术 邪法 的 破绽 出来 ， 故意 假 跟 了 他 去 ， 在 背地里 摆布 他 也 未 可知 。 ” 薛蟠 说 ： “ 谁 知道 ， 果能如此 ， 倒好 罢咧 ， 世上 也 少 一个 妖言惑众 的 人 了 。 ” 众人 道 ： “ 难道 你 知道 了 的 时候 ， 也 没 寻找 他 去 不成 ？ ” 薛蟠 说 ： “ 城里 城外 ， 那里 没有 找到 ！ 因 找 了 不见 ， 不怕 你们 笑话 ， 我 还 哭 了 一 场 呢 。 ” 言毕 ， 只是 长吁短叹 ， 无精打彩 的 ， 不 像 往日 高兴 顽笑 ， 让 酒 畅饮 。 席 上 虽 设 了 些 鸡 鹅 鱼 鸭 ， 山珍海味 ， 美品 佳肴 ， 怎奈 东家 皱眉叹气 ， 众 伙计 看 此 光景 ， 不便 久 坐 ， 不过 随便 喝 了 几 钟 酒 ， 吃 了 些 饭食 ， 就 都 散 了 。 这 也 不 提 。

且 说 宝玉 拉 了 黛玉 至 宝钗处 来 道谢 。 彼此 见面 ， 未免 说 几 句 客言 套语 。 黛玉 便 对 宝钗 说道 ： “ 大哥哥 辛辛苦苦 的 能 带 了 多少 东西 来 ， 搁 得 住 送 我们 这些 处 ， 你 还 剩 什么 呢 ？ ” 宝玉 说 ： “ 可是 这话 呢 。 ” 宝钗 笑 道 ： “ 东西 不是 什么 好的 ， 不过 是 远路 带来 的 土物儿 ， 大家 看 着 略觉 新鲜 似的 。 我 剩 不 剩 什么 要紧 ， 我 如今 果爱 什么 ， 今年 虽然 不 剩 ， 明年 我 哥哥 去 时 ， 再 叫 他 给 我 带 些 个 来 ， 有 什么 难 呢 ？ ” 宝玉 听说 ， 忙 笑 道 ： “ 明年 再 带 了 什么 来 ， 我们 还要 姐姐 送 我们 呢 。 可 别 忘 了 我们 ！ ” 黛玉 说 ： “ 你 要 ， 你 只管 说 你 要 ， 不必 拉扯 上 ‘ 我们 ’ 不 ‘ 我们 ’ 的 字眼 ， | 姐姐 瞧宝 哥哥 不是 给 姐姐 来 道谢 ， 竟是 又 要 定下 明年 的 东西 来 了 。 姐姐 瞧宝 哥哥 不是 给 姐姐 来 道谢 ， 竟是 又 要 定下 明年 的 东西 来 了 。 ” 宝玉 笑 说 ： “ 我 要 出来 ， 难道 没有 你 一 分儿 不成 ？ 你 不 知道 帮 着 说 ， 反倒 说 起 这 散话 来 了 。 ” 大家 听 了 ， 笑 了 一阵 。 宝钗 问 ： “ 你 二 人 如何 来得 这样 巧 ， 是 谁 会 谁 去 的 ？ ” 宝玉 说 ： “ 休提 ， 我 因 姐姐 送 我 东西 ， 想来 林妹妹 也 必 有 ， 我 想要 来 道谢 ， 想 林妹妹 也 必 来 道谢 ， 故此 我 就 到 他 房里 会 了 他 一同 要 到 这里 来 。 谁知 到 了 他家 ， 他 正在 屋里 伤心 落泪 ， 也 不知 是 为什么 这样 爱 哭 。 ” 宝玉刚 说到 “ 落泪 ” 两 字 ， 见 黛 玉瞪 了 他 一眼 ， 恐 他 往下 还 说 。 宝玉 会意 ， 随即 便换 过口 来 说道 ： “ 林妹妹 这 几日 因 身上 不 爽快 ， 恐怕 又 病 扳嘴 ， 故此 着急 落泪 。 我 劝解 了 一 会子 ， 才 来 了 。 一则 道谢 ； 二则省 的 一个 人 在 房里 坐 着 只管 发闷 。 ” 宝钗 说 ： “ 妹妹 怕 病闷 ， 固然 是 正理 ， 也 不过 是 在 那 饮食 起居 、 穿 脱 衣服 冷热 上 加些 小心 就是了 ， 为什么 伤 起心 来 呢 ？ 妹妹 ， 你 难道 不知 伤心 难免 不 伤气 血 精神 ， 把 要紧 的 伤 了 ， 反倒 要 受病 的 罢咧 。 妹妹 你 细 想想 。 ” 黛玉 说 ： “ 姐姐 说 的 很 是 。 我 何尝 自己 不 知道 呢 ， 只 因 我 这几年 ， 姐姐 是 看见 的 ， 那 一 年 不 病 一两 场 ？ 病 的 我 怕怕 的 了 。 见 了 药 ， 吃 了 见效 不 见效 ， 一 闻 见 ， 先 就 头疼 发 恶心 ， 怎么 不 叫 我 怕 病 呢 ？ ” 宝钗 说 ： “ 虽然 如此 说 ， 却 也 不 该 伤心 ， 倒是 觉着 身上 不 爽快 ， 反 自己 勉强 扎 挣 着 出来 ， 各处 走走 逛逛 ， 把 心 松散 松散 ， 比 在 屋里 闷 坐 着 还 强 呢 。 伤心 是 自己 添病 的 大 毛病 。 我 那 两 日 不时 觉着 发懒 ， 浑身乏倦 ， 只是 要 歪 着 ， 心里 也 是 为 时气 不 好 ， 怕 病 ， 因此 偏扭 着 他 ， 寻些 事情 作作 ， 一般 里 也 混 过去 了 。 妹妹 别恼 我 说 ， 越 怕 越 有 鬼 。 ” 宝玉 听说 ， 忙 问道 ： “ 宝姐姐 ， 鬼 在 那里 呢 ？ 我 怎么 看 不见 一个儿 ？ ” 惹 得 众人 哄声大笑 。 宝钗 道 ： “ 呆小爷 ， 这是 比喻 的话 ， 那里 真 有 鬼 呢 ！ 认真 的 果 有 鬼 ， 你 又 该 骇哭 了 。 ” 黛玉 因此 笑 道 ： “ 姐姐 说 的 很 是 。 很 该 说 他 ， 谁 叫 他 嘴快 ！ ” 宝玉 说 ： “ 有人 说 我 的 不是 ， 你 就 乐 了 。 你 这 会子 心里 也 不 懊恼 了 ， 咱们 也 该 走罢 。 ” 于是 彼此 又 说 笑 了 一 回 ， 二 人 辞 了 宝钗 出来 。 宝玉 仍 把 黛玉 送至 潇湘馆 门首 ， 自己 回家 。 这且 不 提 。

且 说 赵 姨娘 因 见 宝钗 送 环哥 之 物 ， 忙忙 接下 ， 心中 甚喜 ， 满口 夸奖 ： “ 人人 都 说 宝姑娘 会 行事 ， 很 大方 ， 今日 看来 ， 果然 不错 。 他 哥哥 能 带 了 多少 东西 来 ， 他 挨家 送 到 ， 并不 遗漏 一 处 ， 也 不 露出 谁 薄 谁 厚 ， 连 我们 搭拉 嘴子 ， 他 都 想到 ， 实在 的 可敬 。 若是 那 林 姑娘 ------ 也 罢么 ， 也 没 人 给 他 送 东西 带 什么 来 ； 即或 有人 带 了 来 ， 他 也 只是 拣 着 那 有 势力 、 有 体面 的 人头儿 跟前 才 送 去 ， 那里 还 临 的 到 我们 娘儿们 身上 呢 ！ 可见 人 会 行事 ， 真真 的 露 着 各别另样 的 好 。 ” 赵 姨娘 因 环哥儿 得 了 东西 ， 深为 得意 ， 不住 的 托 在 掌上 摆弄 瞧 看 一会 。 想 宝钗 乃系 王夫人 之 表 侄女 ， 特要 在 王夫人 跟前 卖 好儿 。 自己 叠叠 歇歇 的 拿 着 那 东西 ， 走 至 王夫人 房 中 ， 站 在 一旁 说道 ： “ 这是 他 宝姑娘 才 给 环哥 他 兄弟 送 来 的 。 他 年轻 轻 的 人 想 的 周到 ， 我 还给 了 送 东西 的 小 ㄚ头 二百 钱 。 听见 说姨 太太 也 给 太太 送来 了 ， 不知 是 什么 东西 ？ 你们 瞧瞧 这 一个 门 里头 这就 是 两 分儿 ， 能 有 多少 呢 ？ 怪 不 的 老太太 同 太太 都 夸 他 疼 他 ， 果然 招人 爱 。 ” 说 着 ， 将 抱 的 东西 递 过去 与 王夫人 瞧 ， 谁知 王夫人 头 也 没 抬 ， 手 也 没 伸 ， 只 口 内 说 了 一 声 “ 好 ， 给 环哥儿 玩 罢咧 ” ， 并 无 正眼 看一看 。 赵 姨娘 因 招 了 一鼻子灰 ， 满肚 气恼 ， 无精打彩 的 回至 自己 房 中 ， 将 东西 丢 在 一边 ， 说 了 许多 的 劳儿 三 、 巴儿四 ， 不 着 要 的 一 套 闲话 ； 也 无 人 问 他 ， 他 却 自己 咕嘟 着 嘴 ， 一边子 坐 着 。 可见 赵 姨娘 为人 小器 糊涂 ， 饶得了 东西 ， 反 说 许多 令 人 不 入 耳生 厌 的 闲话 ， 也 怨 不得 探春 生气 ， 看不起 他 。 闲话休提 。

且 说 宝钗 送 东西 的 ㄚ头 回来 ， 说 ： “ 也 有 道谢 的 ， 也 有 赏赐 的 ， 独有 给 巧姐儿 的 那 一 分儿 ， 仍旧 拿 回来 了 。 ” 宝钗 一 见 ， 不知 何意 ， 便 问 ： “ 为什么 这 一 分儿 没 送去 呢 ， 还是 送 了 去 没收 呢 ？ ” 莺儿 说 ： “ 我方 才 给 环哥儿 送 东西 的 时候 ， 见 琏 二 奶奶 往 老太太 房里 去 了 。 我 想 ， 琏 二 奶奶 不 在家 ， 知道 交给 谁 呢 ， 所以 没有 送 去 。 ” 宝钗 说 ： “ 你 也 太 糊涂 了 。 二 奶奶 不 在家 ， 难道 平儿 、 丰儿 也 不 在家 不成 ？ 你 只管 交给 他们 收 下 ， 等 二 奶奶 回来 ， 自有 他们 告诉 就是了 ， 必定 要 你 当面 交给 才 算 么 ？ ” 莺儿 听 了 ， 复 又 拿 着 东西 出 了 园子 ， 往 凤姐处 去 。 在 路上 走 着 ， 便 对 拿 东西 的 老婆子 说 ： “ 早 知道 一 就 事儿 送 了 去 不 完了 ， 省得 又 跑 这 一 趟 。 ” 老婆子 说 ： “ 闲 着 也 是 白闲 着 ， 借 此 出来 逛逛 也好 罢咧 。 只是 姑娘 你 今日 来回 各处 走 了 好些 路儿 ， 想 是 不惯 ， 乏 了 ， 咱们 送 了 这个 ， 可 就 完了 ， 一 打 总儿 再 歇 着 。 ” 两 人 说 着 话 ， 到 了 凤姐处 ， 送 了 东西 ， 回来 见 宝钗 。

宝钗 问道 ： “ 你 见 了 琏 二 奶奶 没有 ？ ” 莺儿 说 ： “ 我 没有 见 。 ” 宝钗 说 ： “ 想 是 二奶奶 还 没 回来 么 ？ ” ㄚ头 说 ： “ 回 是 回来 了 。 因 丰儿 对 我 说 ： ‘ 二奶奶 自 老太太 屋里 回房 来 ， 不 似 往日 欢天喜地 的 ， 一 脸 的 怒气 ， 叫 了 平儿 去 ， 唧唧咕咕 的 说话 ， 也 不 叫 人 听见 。 连 我 都 撵 出来 了 ， 你 不必 去 见 ， 等 我 替 你 回 一声儿 就是了 。 ’ 因此 便 着 丰儿 他 拿 进去 ， 回 了 出来 说 ： ‘ 二奶奶 说 ， 给 你们 姑娘 道生 受 。 ’ 赏 了 我们 一 吊 钱 ， 我 就 回来 了 。 ” 宝钗 听 了 ， 自己 纳 了 一会 子闷 ， 也 想 不 出 凤姐 是 为什么 有气 。 这 也 不 表 。

且 说 袭 人 见 宝玉 回来 ， 便 问 ： “ 你 怎么 不 逛 就 回来 了 ？ 你 原说 约 着 林姑娘 ， 你们 两 个 同 到 宝姑娘 处道 谢去 ， 可 去 了 没有 ？ ” 宝玉 说 ： “ 你 别 问 ， 我 原 说 是 要 会 林 姑娘 同 去 的 ， 谁知 到 了 他家 ， 他 在 房 里 守 着 东西 很 很 的 不自在 呢 。 我 也 知道 林姑娘 的 那些 原原 故故 的 ， 又 不 好 直 问 他 ， 又 不 好说 他 ， 只 装 不 知道儿 ， 搭讪 着 说 别的 宽解 了 他 一会子 ， 才 好 了 。 然后 方拉 了 他 同 到 了 宝姐姐 那里 道 了 谢 ， 说 了 一会子 闲话 ， 方散 了 。 我 又 送 他 到家 ， 我 才 回来 了 。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你 看 送 林 姑娘 的 东西 ， 比 送 你 的 是 多 是 少 ， 还是 一样 呢 ？ ” 宝玉 说 ： “ 比 送 我 的 多 着 一两 倍 呢 。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这才 是 明白人 ， 会 行事 。 宝姑娘 他 想 别的 姊妹 等 都 有 亲 的 热 的 跟着 ， 有人 送 东西 ， 唯有 林 姑娘 离家 二三千里 地 远 ， 又 无 有 一个 亲人 在 这里 ， 那 有人 送 东西 。 况且 他们 两 个 不但 是 亲戚 ， 还是 干 姐妹 ， 难道 你 不 知道 林姑娘 去年 曾 认过 薛姨 太太 作 干妈 的 ？ 论理 多 给 他 些 也 是 该 的 。 ”

宝玉 笑 说 ： “ 你 就是 会 评事 的 一个 公道 老儿 。 ” 说 着 话儿 ， 便 叫 小丫头 取 了 拐枕 来 ， 要 在 床 上 歪 着 。 袭 人 说 ： “ 你 不 出去 了 ？ 我 有 一句话 告诉 你 。 ” 宝玉 便 问 ： “ 什么 话 ？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素日 琏 二奶 奶待 我 很 好 ， 你 是 知道 的 。 他 自从 病 了 一大 场 之后 ， 如今 又 好 了 。 我 早就 想 着 要 到 那里 看看 去 ， 只 因为 琏二爷 在家 不 方便 ， 始终 总 没有 去 ， 闻 说 琏 二爷 不 在家 ， 你 今日 又 不 往 那里 去 ， 而且 初秋 天气 ， 不冷不热 ， 一则 看 二 奶奶 ， 尽 个 礼 ， 省得 日后 见 了 受 他 的 数落 ； 二则 借 此 也 逛 一 逛 。 你 同 他们 看 着 家 ， 我 去去 就 来 。 ” 晴雯 说 ： “ 这 却 是 该 的 ， 难得 这个 巧空儿 。 ” 宝玉 说 ： “ 我 才 为 他 议论宝 姑娘 ， 夸 他 是 个 公道 人 ， 这 一 件 事 行 的 ， 又 是 一个 周到 人 了 。 ” 袭 人 笑 道 ： “ 好 小爷 ， 你 也 不用 夸 我 ， 你 只 在家 同 他们 好生 玩 ； 好 歹别 睡觉 ， 看 睡 出 病 来 ， 又 是 我 担 沉重 。 ” 宝玉 说 ： “ 我 知道 了 ， 你 只管 去 罢 。 ” 言毕 ， 袭 人 遂 到 自己 房 里 ， 换 了 两 件 新鲜 衣服 ， 拿 着 把 儿镜 照着 ， 抿 了 抿头 ， 匀 了 匀 脸上 脂粉 ， 步出 下房 。 复 又 嘱咐 了 晴雯 、 麝月 几句话 ， 便 出 了 怡红院 。

来 至 沁芳桥 上 立住 ， 往 四下里 观看 那园 中 景致 。 时值 秋令 ， 秋蝉 鸣 于 树 ， 草虫 鸣于野 ； 见 这 石榴 花 也 开败 了 ， 荷叶 也 将 残 上来 了 ， 倒是 芙蓉 近 着 河边 ， 都 发 了 红 铺铺 的 咕嘟子 ， 衬 着 碧绿 的 叶儿 ， 倒 令 人 可爱 。 一壁里 瞧 着 ， 一 壁 里 下 了 桥 。 走 了 不 远 ， 迎见 李纨房 里 使唤 的 丫头 素云 ， 跟着 个 老婆子 ， 手里 捧 着 一个 洋漆盒儿 走来 。 袭 人 便 问 ： “ 往 那里 去 ？ 送 的 是 什么 东西 ？ ” 素云 说 ： “ 这是 我们 奶奶 给 三 姑娘 送 去 的 菱角 、 鸡头 。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这个 东西 ， 还是 咱们 园子 里 河内 采 的 ， 还是 外头 买来 的 呢 ？ ” 素云 说 ： “ 这是 我们 房 里 使唤 的 刘 妈妈 ， 他 告假 瞧 亲戚 去 带来 的 ， 孝敬 奶奶 。 因 三 姑娘 在 我们 那里 坐 着 看见 了 ， 我们 奶奶 叫 人 剥 了 让 他 吃 。 他 说 ： ‘ 才 喝 了 热茶 了 ， 不 吃 ， 一会子 再 吃 罢 。 ’ 故此 给 三 姑娘 送 了 家 去 。 ” 言毕 ， 各自 分路 走 了 。

袭 人 远远 的 看见 那边 葡萄架 底下 ， 有 一个 人 拿 着 掸子 在 那里 动手动脚 的 ， 因 迎 着 日光 ， 看 不 真切 。 至 离 得 不 远 ， 那 祝 老婆子 见 了 袭 人 ， 便 笑 嘻嘻 的 迎 上来 ， 说道 ： “ 姑娘 今日 怎么 得 工夫 出来 闲逛 ， 往 那里 去 ？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我 那里 还 得 工夫 来 逛 ， 我 往琏 二奶 奶家 瞧瞧 去 。 你 在 这里 做 什么 呢 ？ ” 那 祝 婆子 说 ： “ 我 在 这里 赶 马蜂 呢 。 今年 三伏 里 的 雨水 少 ， 不知 怎么 ， 这些 果木 树上 长虫子 ， 把 果子 吃 得 巴拉眼睛 的 ， 掉 了 好些 下来 ， 可惜 了儿 的 白 扔 了 ！ 就是 这 葡萄 ， 刚 成 了 珠儿 ， 怪 好看 的 ， 那 马蜂 、 蜜蜂儿 满满 的 围 着 来蚛 ， 都 咬破 了 。 这 还 罢了 ， 喜鹊 、 雀儿 ， 他 也 来 吃 这个 葡萄 。 还有 这样 一个 毛病儿 ， 无论 雀儿 虫儿 ， 一 嘟 噜 上 只 咬 破 三五 个 ， 那 破 的 水淌 到 好的 上头 ， 连 这 一 嘟噜 都 是 要 烂 的 。 这些 雀儿 、 马蜂 可恶 着呢 ， 故此 我 在 这里 赶 。 姑娘 你 瞧 ， 咱们 说话 的 空儿 没 赶 ， 就 蚛 了 许多 上来 了 。 ” 袭 人道 ： “ 你 就是 不住 手 的 赶 ， 也 赶 不 了 许多 ； 你 刚 赶 了 这里 ， 那里 又 来 了 。 倒是 告诉 买办 说 ， 叫 他 多多 的 作些 冷布 口袋 来 ， 一 嘟 噜 一 嘟噜 的 套上 ， 免得 翎禽 草虫 糟蹋 ， 而且 又 透风 ， 捂 不 坏 。 ” 婆子 笑 道 ： “ 倒是 姑娘 说 的 是 。 我 今年 才 管 上 ， 那里 就 知道 这些 巧法儿 呢 。 ”

袭 人 说 ： “ 如今 这 园子 里 这些 果品 有 好些 种 ， 到 是 那样 先熟 的 快 些 ？ ” 老祝 婆子 说 ： “ 如今 才 入 七月 的 门 ， 果子 都 是 才 红 上来 ， 要是 好吃 ， 想来 还 得 月 尽头儿 才 熟透 了 呢 。 姑娘 不 信 ， 我 摘 一个 给 姑娘 尝尝 。 ” 袭 人 正色 说道 ： “ 这 那里 使得 ？ 不但 没 熟 吃 不得 ， 就是 熟 了 ， 一则 没有 供鲜 ， 二则 主子们 尚然 没 吃 ， 咱们 如何 先 吃 得 呢 ？ 你 是 这 府 里 的 陈人 ， 难道 连 这个 规矩 也 不 晓得 么 ？ ” 老婆子 忙 笑 道 ： “ 姑娘 说 得 有理 。 我 因为 姑娘 问 我 ， 我 白 这样 说 。 ” 心内暗 说道 ： “ 够 了 ！ 我方 才 幸亏 是 在 这里 赶 马蜂 ， 若是 顺着 手儿 摘 一个 尝尝 ， 叫 他 看见 ， 还 了得 了 ！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我方 才 告诉 你 要 口袋 的话 ， 你 就 回 一 回 二奶奶 ， 叫 管事 的 作去 罢 。 ” 言毕 ， 遂 一直 的 出 了 园子 的 门 ， 就 到 凤姐 这里 来 了 。

正是 凤姐 与 平儿 议论 贾 琏 之 事 。 因 见袭人 他 是 轻易 不 来 之 人 ， 又 不知 是 有 什么 事情 ， 便 连忙 止住 话语 ， 勉强 带笑 说道 ： “ 贵人 从 那 阵 风儿 刮 了 我们 这个 贱地 来 了 ？ ” 袭 人 笑 说 ： “ 我 就 知道 奶奶 见 了 我 ， 是 必定 要 先 麻烦 我 一 顿 的 ， 我 有 什么 说 的 呢 ！ 但是 奶奶 欠安 ， 本心 惦 着 要 过来 请 请安 ， 头 一 件 ， 琏 二爷 在家 不便 ， 二则 奶奶 在 病 中 ， 又 怕 嫌烦 ， 故 未 敢 来 。 想 奶奶 素日 疼爱 我 的 那个 分儿 上 ， 自必 是 体谅 我 ， 再 不 肯 恼 我 的 。 ” 凤姐 笑 道 ： “ 宝兄弟 屋里 虽然 人 多 ， 也 就 靠着 你 一个儿 照看 ， 也 实在 的 离 不 开 。 我 常 听见 平儿 告诉 我 ， 说 你 背地里 还 惦 着 我 ， 常 问 ， 我 听见 就 狠 喜欢 的 什么 似的 。 今日 见 了 你 ， 我 还要 给 你 道谢 呢 ， 我 还 舍得 麻烦 你 吗 ？ 我 的 姑娘 ！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我 的 奶奶 ， 若是 这样 说 ， 这就 是 真 疼 我 了 。 ” 凤姐 拉 了 袭 人 的 手 ， 让 他 坐下 。 袭人 那里 肯 坐 ， 让 之 再三 ， 方 在 挨炕 沿 脚 踏 上 坐 了 。

平儿 忙 自己 端 了 茶 来 。 袭 人 说 ： “ 你 叫 小人儿 们 端罢 ， 劳动 姑娘 我 倒 不安 。 ” 一面 站 起 ， 接 过 茶 来 吃 着 ， 一面 回头 看见 床沿 上 放 着 一个 活计 簸罗儿 ， 内 装 着 一个 大红 洋锦 的 小 兜肚 ， 袭 人 说 ： “ 奶奶 一 天 七事八事 的 ， 忙 的 不 了 ， 还有 工夫 作 活计 么 ？ ” 凤姐 说 ： “ 我 本来 就 不 会 作 什么 ， 如今 病 了 才 好 ， 又 兼 着 家务事 闹 个 不 清 ， 那里 还有 工夫 做 这些 呢 ？ 要紧 要紧 的 我 都 丢开 了 。 这是 我 往 老太太 屋里 请 安去 ， 正 遇见 薛姨 太太 送 老太太 这个 锦 ， 老太太 说 ： ‘ 这个 花红柳绿 的 ， 倒 对 给 小孩子们 做 小衣 小 裳儿 的 ， 穿着 倒好 顽 呢 ！ ’ 因此 我 就 问 老祖宗 讨 了 来 了 。 还 惹 的 老祖宗 说 了 好些 顽话 ， 说 我 是 老太太 的 命中小人 ， 见 了 什么 要 什么 ， 见 了 什么 拿 什么 。 惹 得 众人 都 笑 了 。 你 是 知道 我 是 脸皮 儿厚 、 不怕 说 的 人 ， 老祖宗 只管 说 ， 我 只 管装 听 不见 ， 拿 着 就 走 。 所以 才 交给 平儿 ， 先 给 巧姐儿 做 件 小 兜肚 穿着 顽 ， 剩下 的 等 消闲 有 工夫 再 作 别的 。 ”

袭 人 听 毕 ， 笑 道 ： “ 也 就是 奶奶 ， 才 能够 怄 的 老祖宗 喜欢 罢咧 。 ” 伸手 拿 起来 一 看 ， 便 夸道 ： “ 果然 好看 ！ 各样 颜色 都 有 。 好 材料 也 须 得 这样 巧手 的 人 做 才 对 。 况 又 是 巧姐儿 他 穿 的 ， 抱 了 出去 ， 谁 不 多 看一看 。 ” 又 问道 ： “ 巧姐儿 那里 去 了 ？ 我 怎么 这 半日 没 见 他 ？ ” 平儿 说 ： “ 方才 宝姑娘 那里 送 了 些 顽 的 东西 来 ， 他 一 见 了 很 希罕 ， 就 摆弄 着 顽 了 好一会子 ， 他 奶妈儿 才 抱 了 出去 ， 想 是 乏 了 ， 睡觉 去 了 。 ” 袭 人 说 ： “ 巧姐儿 比 先前 自然 越发 会 顽 了 。 ” 平儿 说 ： “ 小 脸蛋子 吃 得 银盆 似的 ， 见 了 人 就 赶 着 笑 ， 再 不得 罪人 ， 真 真是 我 奶奶 的 解闷 的 宝贝 疙瘩儿 。 ” 凤姐 便 问 ： “ 宝兄弟 在家 作 什么 呢 ？ ” 袭 人 笑 道 ： “ 我 才 是 求 他 同 晴 雯 他们 看家 ， 我 才 告 了 假 来 了 。 可是 呢 ！ 只顾 说话 ， 我 也 来 了 好大半天 了 ， 要 回去 了 。 别 叫 宝玉 在 家里 抱怨 ， 说 我 屁股 沉 ， 到 那里 就 坐住 了 。 ” 说 着 ， 便 立 起 身来告辞 ， 回怡 红院 来 了 。 这 也 不 提 。

且 说 凤姐 见平儿 送 出 袭 人 回来 ， 复 又 把 平儿 叫 入房 中 ， 追问 前事 ， 越 说 越气 ， 说道 ： “ 二爷 在 外边 偷娶 老婆 ， 你 说 你 是 听见 二 门 上 的 小厮们 说 的 。 到底 是 那 一个 说 的 呢 ？ ” 平儿 说 ： “ 是 旺儿 他 说 的 。 ” 凤姐 便命人 把 旺儿 叫来 ， 问道 ： “ 你 二爷 在 外边 买 房子 娶 小 老婆 ， 你 知道 么 ？ ” 旺儿 说 ： “ 小 的 终日 在 二 门 上 听 差 ， 如何 知道 二爷 的 事 ， 这是 听见 兴儿 告诉 的 。 ” 凤姐 说 ： “ 兴儿 是 几时 告诉 你 的 ？ ” 旺儿 说 ： “ 还是 二爷 没 起身 的 头里 告诉 我 的 。 ” 凤姐 又 问 ： “ 兴儿 在 那里 呢 ？ ” 旺儿 说 ： “ 兴儿 在 新 二奶奶 那里 呢 。 ” 凤姐 闻听 ， 满腔怒气 ， 啐 了 一 口 ， 骂 道 ： “ 下作 猴儿崽子 ！ 什么 是 ‘ 新 奶奶 ’ 、 ‘ 旧 奶奶 ’ ， 你 就 私自 封 了 奶奶 了 ？ 满 嘴里 胡说 ， 这就 该 打 嘴巴 。 ” 又 问 ： “ 兴儿 他 是 跟 二爷 的 人 ， 他 怎么 没有 跟 了 二爷 去 呢 ？ ” 旺儿 说 ： “ 特 留下 他 在 家里 照看 尤二姐 ， 故此 未曾 跟 了 去 。 ” 凤姐 听说 ， 忙 得 一叠连声 命旺儿 ： “ 快 把 兴儿 叫 了 来 ！ ”

旺儿 忙忙 的 跑 了 出去 ， 见 了 兴儿 只 说 ： “ 二奶奶 叫 你 呢 。 ” 兴儿 正在 外边 同 小人儿 们 顽笑 ， 听见 叫 他 ， 妙 在 也 不 问 旺儿 “ 二奶奶 叫 我 做 什么 ” ， 便 跟 了 旺儿 ， 急急忙忙 的 来 至 二 门前 。 回明 进去 ， 见 了 凤姐 ， 请 了 安 ， 旁边 侍立 。 凤姐 一 见 ， 便 先 瞪 了 两 眼 ， 问道 ： “ 你们 主子 奴才 在 外面 干 的 好事 ！ 你们 打量 我 是 呆瓜 ， 不 知道 ？ 你 是 紧跟 二爷 的 人 ， 自 必 深知 根 由 。 你 须 细细 的 对 我 实说 ， 稍 有 一些 儿隐瞒 撒谎 ， 我 将 你 的 腿 打折 了 ！ ” 兴儿 忙 跪下 磕头 ， 说 ： “ 奶奶 问 的 是 什么 事 ， 是 我 同爷 干 的 ？ ” 凤姐 骂 道 ： “ 好 小 杂种 ！ 你 还 敢 来 支吾 我 ？ 我 问 你 ， 二爷 在 外边 ， 怎么 就 说成 了 尤二姐 ？ 怎么 买 房子 、 治家伙 ？ 怎么 娶 了 过来 ？ 一五一十 的 说 个 明白 ， 饶 你 的 狗命 ！ ”

兴儿 听说 ， 仔细 想 了 一 想 ： “ 此事 二府皆知 ， 就是 瞒 着 老爷 、 太太 、 老太太 同 二 奶奶 不 知道 ， 终久 也 是 要 知道 的 。 我 如今 何苦 来 瞒 着 ， 不如 告诉 了 他 ， 省得 挨眼 前 打 ， 受 委屈 。 ” 再 兴儿 一则 年幼 ， 不 知事 的 轻重 ； 二则 素日 又 知道 凤姐 是 个 烈口子 ， 连 二爷 还 惧怕 他 五分 ； 三 则 此事 原 是 二爷 同珍 大爷 、 蓉哥 他 叔侄 弟兄 商量 着 办 的 ， 与 自己 无 干 。 故此 把 主意 想定 ， 壮 着 胆子 ， 跪下 说道 ： “ 奶奶 别 生气 ， 等 奴才 回禀 奶奶 听 ： 只 因 那府 里 的 大老爷 的 丧事 上 穿孝 ， 不知 二爷 怎么 看见 过 尤二姐 几 次 ， 大约 就 看中 了 ， 动 了 要 说 的 心 。 故此 先 同 蓉哥 商议 ， 求蓉哥 替 二爷 从中 调停 办理 ， 作 了 媒人 说合 ， 事成 之后 ， 还 许下 谢候 的 礼 。 蓉哥 满应 ， 将 此话 转 告诉 了 珍 大爷 ； 珍 大爷 告诉 了 珍大 奶奶 和 尤老娘 。 尤 老娘 很 愿意 ， 但 说 是 ： ‘ 二姐 从小儿 已 许 过 张家为媳 ， 如何 又 许二爷 呢 ？ 恐张 家 知道 ， 生 出事 来 不 妥当 。 ’珍 大爷 笑 道 ： ‘ 这 算 什么 大事 ， 交给 我 ！ 便 说 那 张 姓 的 小子 ， 本 是 个 穷苦破落户 ， 那里 见 得 多 给 他 几 两 银子 ， 叫 他 写 张 退亲 的 休书 ， 就 完了 。 ’ 后来 ， 果然 找 了 姓 张 的 来 ， 如此 说明 ， 写 了 休书 ， 给 了 银子 去 了 。 二爷 闻知 ， 才 放心 大胆 的 说定 了 。 又 恐怕 奶奶 知道 ， 拦阻 不依 ， 所以 在 外边 咱们 后 身儿 买 了 几 间 房子 ， 治 了 东西 ， 就 娶 过来 了 。 珍 大爷 还给 了 两 口 人 使唤 。 二爷 时常 推说 给 老爷 办事 ， 又 说 给珍 大爷 张 罗事 ， 都 是 些 支吾 的 谎话 ， 竟是 在 外头 住 着 。 从前 原 是 娘儿 三 个 住 着 ， 还要 商量 给 尤三姐 说 人家 ， 又 许 下 厚聘 嫁 他 ； 如今 尤三姐 也 死 了 ， 只 剩下 尤老娘 跟着 尤二姐 住 着 作伴儿 呢 。 这是 一 往 从前 的 实话 ， 并 不 敢 隐瞒 一 句 。 ” 说 毕 ， 复 又 磕头 。

凤姐 听 了 这 一 篇 言词 ， 只 气 得 痴呆 了 半天 ， 面如金纸 ， 两 只 吊 稍子 眼 越发 直 竖 起来 了 ， 浑身 乱战 。 半晌 ， 连 话 也 说 不 上来 ， 只是 发怔 。 猛 一 低头 ， 见 兴儿 在 地下 跪 着 ， 便 说道 ： “ 这 也 没 你 的 大不是 ， 但 只是 二爷 在 外边 行 这样 的 事 ， 你 也 该 早 些 告诉 我 才 是 。 这 却 很 该 打 ， 因 你 肯实 说 ， 不 撒谎 ， 且 饶恕 你 这 一 次 。 ” 兴儿 说 ： “ 未能 早回 奶奶 ， 这是 奴才 该死 ！ ” 便 叩头 有声 。 凤姐 说 ： “ 你 去 罢 。 ” 兴儿 才 立 起身 要 走 ， 凤姐 又 说 ： “ 叫 你 时 ， 须要 快 来 ， 不可 远去 。 ” 兴儿 连连 答应 了 几 个 “ 是 ” ， 就 出去 了 。 到 外面 伸 了 伸 舌头 ， 说 ： “ 够 了 我 的 了 ， 差 一 差儿 没有 捱 一 顿 好 打 。 ” 暗自 后悔 不 该 告诉 旺儿 ， 又 愁 二爷 回来 怎么 见 ， 各自 害怕 。 这 也 不 提 。

且 说 凤姐 见兴儿 出去 ， 回头 向 平儿 说 ： “ 方才 兴儿 说 的话 ， 你 都 听见 了 没有 ？ ” 平儿 说 ： “ 我 都 听见 了 。 ” 凤姐 说 ： “ 天下 那 有 这样 没脸 的 男人 ！ 吃 着 碗 里 ， 看 着 锅 里 ， 见 一个 ， 爱 一个 ， 真成 了 喂 不 饱 的 狗 ， 实在 的 是 个 弃旧迎新 的 坏货 。 只是 可惜 这 五六品 的 顶戴 给 他 ！ 他 别 想 着 俗语 说 的 ‘ 家 花 那 有野花香 ’ 的话 ， 他 要 信 了 这个 话 ， 可 就 大错 了 。 多 早晚 在 外面 闹 一个 很 没 脸 、 亲戚 朋友 见 不得 的 事 出来 ， 他 才 罢手 呢 ！ ” 平儿 一旁 劝道 ： “ 奶奶 生气 ， 却 是 该 的 。 但 奶奶 身子 才 好 了 ， 也 不可 过于 气恼 。 看 二爷 自从 鲍二 的 女人 那 一 件 事 之后 ， 倒 很 收 了 心 ， 好 了 呢 ， 如今 为什么 又 干 起 这样 事 来 ？ 这 都 是 珍大爷 他 的 不是 。 ” 凤姐 说 ： “ 珍大爷 固然 有 不是 ， 也 总 因 咱们 那位 下作 不堪 的 爷 他 眼馋 ， 人家 才 引诱 他 罢咧 。 俗语 说 的 ‘ 牛 不 吃水 ， 也 强 按头 么 ？ ’ ” 平儿 说 ： “ 珍大爷 干 这样 事 ， 珍大 奶奶 也 该 拦 着 不依 才 是 。 ” 凤姐 说 ： “ 可是 这话 咧 ！ 珍大 奶奶 也 不 想 一 想 ， 把 一个 妹子 要 许几 家 子弟 才 好 ， 先许 了 姓 张 的 ， 今 又 嫁 了 姓 贾 的 ； 天下 的 男人 都 死绝 了 ， 都 嫁 了 贾家 来 ！ 难道 贾家 的 衣饭 这样 好不 成 ？ 这不 是 说 幸而 那 一个 没脸 的 尤三姐 知道 好歹 ， 早早儿 的 死 了 ， 若是 不 死 ， 将来 不是 嫁宝玉 ， 就是 嫁环哥儿 呢 。 总 也 不 给 那 妹子 留 一些 儿体面 ， 叫 妹子 日后 怎么 抬头 竖脸 的 见 人 呢 ？ 妹子 好歹 也 罢咧 ！ 那 妹子 本来 也 不是 他 亲 的 ， 而且 听见 说 原 是 个 混帐烂桃 。 难道 珍大 奶奶 现 做 着 命妇 ， 家中 有 这样 一个 打嘴现世 的 妹子 ， 也 不 知道 羞臊 ， 躲避 着 些 ， 反到 大面儿 上 扬名 打鼓 的 ， 在 这 门 里 丢丑 ， 也 不怕 人 笑话 么 ？ 再者 ， 珍大爷 也 是 作官 的 人 ， 别的 律例 不 知道 也 罢了 ， 连 个 服中 娶亲 、 停妻再娶 使不得 的 规矩 ， 他 也 不 知道 不成 ？ 你 替 他 细 想 一 想 ， 他 干 的 这 件 事 ， 是 疼 兄弟 ， 还是 害 兄弟 呢 ？ ” 平儿 说 ： “ 珍大爷 只顾 眼前 ， 叫 兄弟 喜欢 ， 也 不管 日后 的 轻重 干系 了 。 ” 凤姐儿 冷笑 道 ： “ 这是 什么 ‘ 叫 兄弟 喜欢 ’ ， 这是 给 他 毒药 吃 呢 ！ 若论 亲叔 伯弟 兄 中 ， 他 年纪 又 最 大 ， 又 居长 ， 不知 教导 兄弟 学好 ， 反 引诱 兄弟 学 不 长进 ， 担罪 名儿 ， 日后 闹 出事 来 ， 他 在 一边 缸沿儿 上 站 着 看热闹 ， 真真 我 要 骂 也 骂 不 出口 来 。 再者 ， 他 那边府 里 的 丑事 坏 名儿 ， 已经 叫 人 听 不 上 了 ， 必定 也 叫 兄弟 学 他 一样 ， 才 好 显 不 出 他 的 丑来 。 这是 什么 作 哥哥 的 道理 ？ 倒不如 撒 泡 尿 浸死 了 ， 替 大老爷 死 了 倒罢咧 ， 活着 作 什么 呢 ！ 你 瞧东府 里 大老爷 那样 厚德 ， 吃 斋念 佛行善 ， 怎么 反 得 了 这样 一个 儿子 孙子 ？ 大概 是 好 风水 都 叫 他 老人家 一个 人 全 拔尽 了 。 ” 平儿 说 ： “ 想来 不错 。 若 不然 ， 怎么 这样 差 着 格儿 呢 ？ ” 凤姐 说 ： “ 这 件 事 幸而 老太太 、 老爷 、 太太 不 知道 ， 倘或 吹到 这 几 位 耳朵 里 去 ， 不但 咱们 那 没出息 的 二爷 捱打 受骂 ， 就是 珍大爷 和 珍大 奶奶 也 保 不住 要 吃 不 了 要 兜 着 走 呢 ！ ” 连 说 带詈 ， 直闹 了 半天 ， 连 午饭 也 推头 疼 ， 没 过去 吃 。

平儿 看 此 光景 越 说 越气 ， 劝 道 ： “ 奶奶 也 煞 一 煞气 ， 事 从 缓来 ， 等 二爷 回来 ， 慢慢 的 再 商量 就是了 。 ” 凤姐 听 了 此言 ， 便 从 鼻孔 内哼 了 两 声 ， 冷笑 道 ： “ 好 罢咧 ， 等爷 回来 ， 可 就 迟 了 ！ ” 平儿 便 跪 在 地下 ， 再三 苦劝 ， 安慰 了 一会子 ， 凤姐 才 略 消 了 些 气恼 。 喝 了 口 茶 ， 喘息 了 良久 ， 便 要 了 拐枕 ， 歪 在 床上 ， 闭 着 眼睛 打主意 。 平儿 见 凤姐儿 躺 着 ， 方退 出去 。 偏 有 不 懂眼 的 几 起 子 回 事 的 人 来 ， 都 被 丰儿 撵 出去 了 。 又 有 贾母 处 着 玛瑙 来 问 ： “ 二奶奶 为什么 不 吃饭 ？ 老太太 不 放心 ， 着 我 来 瞧来 了 。 ” 凤姐 知 是 贾母处 打发 人 来 ， 遂 勉强 起来 ， 说 ： “ 我 白 有些 头疼 ， 并 没 别的 病 ， 请 老太太 放心 。 我 已经 躺 了 一 躺儿 ， 好 了 。 ” 言毕 ， 打发 来人 去 后 ， 却 自己 一个 人 将 前事 从头至尾 细细 的 盘算 多时 ， 得 了 一个 “ 一 计害 三贤 ” 的 狠 主意 出来 。 自己 暗想 ： 须 得 如此 如此 方妥 。 主意 已 定 ， 也 不 告诉 平儿 ， 反 外面 作出 嘻笑 自若 、 无 事 的 光景 ， 并 不 露出 恼恨 妒嫉 之 意 。

于是 叫 丫头 传 了 来 旺 来 吩咐 ， 令 他 明日 传唤 匠役 人 等 ， 收拾 东厢房 ， 裱糊 铺设 等语 。 平儿 与 众人 皆 不知 为何 缘故 。 要 知端 的 ， 且 看 下回分解 。


第六十七 回 见 土仪 颦卿 思故 里 闻 秘事 凤姐 讯 家童


话说 尤三姐 自尽 之后 ， 尤老娘 和 二姐儿 、 贾珍 、 贾琏 等 俱不胜悲恸 ， 自 不必 说 ， 忙 令 人 盛殓 ， 送往 城外 埋葬 。 柳 湘莲 见 尤三姐 身亡 ， 痴情 眷恋 ， 却 被 道 人数 句 冷言 打破迷关 ， 竟 自截 发出 家 ， 跟随 疯道人 飘然 而 去 ， 不知 何往 。 暂且 不 表 。

且 说 薛姨妈 闻 知 湘莲 已 说定 了 尤三姐 为 妻 ， 心中 甚喜 ， 正是 高高兴兴 要 打算 替 他 买 房子 ， 治 家伙 ， 择吉迎娶 ， 以 报 他 救命之恩 。 忽 有 家中 小 厮 吵嚷 “ 三姐儿 自尽 了 ” ， 被 小丫头们 听见 ， 告知 薛姨妈 。 薛姨妈 不知 为何 ， 心 甚 叹息 。 正在 猜疑 ， 宝钗 从园 里 过来 ， 薛姨妈 便 对 宝钗 说道 ： “ 我 的儿 ， 你 听见 了 没有 ？ 你 珍大 嫂子 的 妹妹 三 姑娘 ， 他 不是 已经 许定 给 你 哥哥 的 义弟 柳 湘莲 了 么 ， 不知 为什么 自刎 了 。 那 柳湘莲 也 不知 往 那里 去 了 。 真正 奇怪 的 事 ， 叫 人 意想不到 。 ” 宝钗 听 了 ， 并 不 在意 ， 便 说道 ： “ 俗话说 的 好 ， ‘ 天有不测风云 ， 人有旦夕祸福 ’ 。 这 也 是 他们 前 生命 定 。 前日 妈妈 为 他 救 了 哥哥 ， 商量 着 替 他 料理 ， 如今 已经 死 的 死 了 ， 走 的 走 了 ， 依 我 说 ， 也 只好 由 他 罢了 。 妈妈 也 不必 为 他们 伤感 了 。 倒是 自从 哥哥 打 江南 回来 了 一二十日 ， 贩 了 来 的 货物 ， 想来 也 该 发完 了 ， 那 同伴 去 的 伙计们 辛辛苦苦 的 ， 回来 几 个 月 了 ， 妈妈 和 哥哥 商议 商议 ， 也 该 请 一 请 ， 酬谢 酬谢 才 是 。 别 叫 人家 看 着 无理 似的 。 ”

母女 正 说话 间 ， 见 薛 蟠 自外而入 ， 眼中 尚 有 泪痕 。 一 进 门 来 ， 便 向 他 母亲 拍手 说道 ： “ 妈妈 可 知道 柳 二哥 、 尤三姐 的 事 么 ？ ” 薛姨妈 说 ： “ 我 才 听见 说 ， 正在 这里 和 你 妹妹 说 这 件 公案 呢 。 ” 薛蟠道 ： “ 妈妈 可 听见 说 柳 湘莲 跟着 一个 道士 出 了 家 了 么 ？ ” 薛 姨妈 道 ： “ 这 越 发奇 了 。 怎么 柳 相公 那样 一个 年轻 的 聪明人 ， 一时 糊涂 ， 就 跟着 道士 去 了 呢 。 我 想 你们 好 了 一 场 ， 他 又 无 父母 兄弟 ， 只身 一 人 在 此 ， 你 该 各处 找找 他 才 是 。 靠 那 道士 能 往 那里 远去 ， 左 不过 是 在 这 方近 左右 的 庙里寺 里 罢了 。 ” 薛蟠 说 ： “ 何尝 不是 呢 。 我 一 听见 这个 信儿 ， 就 连忙 带 了 小厮们 在 各处 寻找 ， 连 一个 影儿 也 没有 。 又 去 问人 ， 都 说 没 看见 。 ” 薛姨妈 说 ： “ 你 既 找寻 过 没有 ， 也 算 把 你 作 朋友 的 心尽 了 。 焉知 他 这 一 出家 不是 得 了 好处 去 呢 。 只是 你 如今 也 该 张罗 张罗 买卖 ， 二则 把 你 自己 娶 媳妇 应 办 的 事情 ， 倒 早 些 料理 料理 。 咱们 家 没 人 ， 俗语 说 的 ‘ 夯雀儿 先 飞 ’ ， 省得 临时 丢三落四 的 不 齐全 ， 令 人 笑话 。 再者 你 妹妹 才 说 ， 你 也 回家 半 个 多 月 了 ， 想 货物 也 该 发完 了 ， 同 你 去 的 伙计们 ， 也 该 摆 桌酒 给 他们 道道 乏 才 是 。 人家 陪 着 你 走 了 二三千 里 的 路程 ， 受 了 四五 个 月 的 辛苦 ， 而且 在 路上 又 替 你 担 了 多少 的 惊怕 沉重 。 ” 薛蟠 听说 ， 便道 ： “ 妈妈 说 的 很 是 。 倒是 妹妹 想 的 周到 。 我 也 这样 想 着 ， 只 因 这些 日子 为 各处 发货 闹 的 脑袋 都 大 了 。 又 为 柳二哥 的 事 忙 了 这 几日 ， 反倒 落 了 一个 空 ， 白张罗 了 一会子 ， 倒 把 正 经事 都 误 了 。 要不然 定 了 明儿 后儿 下 帖儿 请 罢 。 ” 薛 姨妈 道 ： “ 由 你 办 去 罢 。 ”

话 犹 未了 ， 外面 小 厮进 来回 说 ： “ 管 总 的 张 大爷 差 人 送 了 两 箱子 东西 来 ， 说 这是 爷 各自 买 的 ， 不 在 货账 里面 。 本要 早 送来 ， 因 货物 箱子 压 着 ， 没 得 拿 ， 昨儿 货物 发完 了 ， 所以 今日 才 送 来 了 。 ” 一面 说 ， 一面 又 见 两 个 小厮 搬进 了 两 个 夹板 夹 的 大棕箱 。 薛蟠一见 ， 说 ： “ 嗳哟 ， 可是 我 怎么 就 糊涂 到 这 步 田地 了 ！ 特特 的 给妈 和 妹妹 带来 的 东西 ， 都 忘 了 没 拿 了 家里 来 ， 还是 伙计 送 了 来 了 。 ” 宝钗 说 ： “ 亏 你 说 ， 还是 特特 的 带来 的 才 放 了 一二十 天 ， 若 不是 特特 的 带来 ， 大约 要 放 到 年底 下 才 送 来 呢 。 我 看 你 也 诸事 太 不 留心 了 。 ” 薛 蟠 笑 道 ： “ 想 是 在 路上 叫 人 把 魂 吓掉 了 ， 还 没 归窍 呢 。 ” 说 着 大家 笑 了 一 回 ， 便 向 小丫头 说 ： “ 出去 告诉 小厮们 ， 东西 收 下 ， 叫 他们 回去 罢 。 ” 薛 姨妈 同 宝钗 因 问 ： “ 到底 是 什么 东西 ， 这样 捆 着 绑 着 的 ？ ” 薛蟠 便命 叫 两 个 小厮 进来 ， 解 了 绳子 ， 去 了 夹板 ， 开 了 锁 看 时 ， 这 一 箱 都 是 绸缎 、 绫锦 、 洋货 等 家常 应用 之 物 。 薛蟠 笑 着 道 ： “ 那 一 箱 是 给 妹妹 带 的 。 ” 亲自 来 开 。 母女 二 人 看 时 ， 却 是 些 笔 、 墨 、 纸 、 砚 、 各色 笺纸 、 香袋 、 香珠 、 扇子 、 扇坠 、 花粉 、 胭脂 等 物 ， 外 有 虎丘 带来 的 自行人 、 酒令儿 、 水银灌 的 打筋斗 小小子 、 沙子 灯 、 一 出 一 出 的 泥人儿 的 戏 ， 用 青纱罩 的 匣子 装 着 ， 又 有 在 虎丘山 上 泥捏 的 薛蟠 的 小像 ， 与 薛 蟠 毫无 相差 。 宝钗 见 了 ， 别的 都 不 理论 ， 倒是 薛 蟠 的 小像 ， 拿 着 细细 看 了 一 看 ， 又 看看 他 哥哥 ， 不禁 笑 起来 了 。 因 叫 莺儿 带 着 几 个 老婆子 将 这些 东西 连 箱子 送 到 园 里 去 ， 又 和 母亲 哥哥 说 了 一 回 闲话儿 ， 才 回园 里 去 了 。 这里 薛姨妈 将 箱子 里 的 东西 取出 ， 一 分 一 分 的 打点 清楚 ， 叫 同喜 送给 贾母 并 王夫人 等处不提 。

且 说 宝钗 到 了 自己 房 中 ， 将 那些 玩意儿 一 件 一 件 的 过 了 目 ， 除了 自己 留用 之外 ， 一 分 一 分 配合 妥当 ， 也 有 送笔 、 墨 、 纸 、 砚 的 ， 也 有 送 香袋 、 扇子 、 香坠 的 ， 也 有 送 脂粉 、 头油 的 ， 有 单送 顽意儿 的 。 只有 黛玉 的 比 别人 不同 ， 且 又 加厚 一 倍 。 一一 打点 完毕 ， 使 莺儿 同 着 一个 老婆子 ， 跟着 送往 各处 。

这边 姊妹 诸 人 都 收 了 东西 ， 赏赐 来 使 ， 说 见面 再 谢 。 惟有 林黛玉 看见 他 家乡 之 物 ， 反自 触物伤情 ， 想起 父母 双 亡 ， 又 无 兄弟 ， 寄居 亲戚 家中 ， 那里 有人 也 给 我 带 些 土物 ？ 想到 这里 ， 不觉 的 又 伤 起心 来 了 。 紫鹃 深知 黛玉 心肠 ， 但 也 不 敢 说 破 ， 只 在 一旁 劝道 ： “ 姑娘 的 身子 多 病 ， 早晚 服药 ， 这 两 日 看 着 比 那些 日子 略 好些 。 虽说 精神 长 了 一点儿 ， 还 算 不得 十分 大好 。 今儿宝 姑娘 送来 的 这些 东西 ， 可见 宝姑娘 素日 看 得 姑娘 很 重 ， 姑娘 看 着 该 喜欢 才 是 ， 为什么 反倒 伤 起 心 来 。 这不 是 宝姑娘 送 东西 来 倒 叫 姑娘 烦恼 了 不成 ？ 就是 宝姑娘 听见 ， 反觉 脸上 不 好看 。 再者 这里 老太太 们 为 姑娘 的 病体 ， 千方百计 请 好 大夫 配药 诊治 ， 也 为 是 姑娘 的 病好 。 这 如今 才 好些 ， 又 这样 哭哭啼啼 ， 岂 不是 自己 遭 塌 了 自己 身子 ， 叫 老太太 看 着 添 了 愁 烦 了 么 ？ 况且 姑娘 这 病 ， 原 是 素日 忧虑 过度 ， 伤 了 血气 。 姑娘 的 千金贵体 ， 也 别 自己 看轻 了 。 ” 紫鹃 正在 这里 劝解 ， 只 听见 小丫 头子 在 院内 说 ： “ 宝二爷 来 了 。 ” 紫鹃忙 说 ： “ 请 二爷 进来 罢 。 ”

只见 宝玉 进房 来 了 ， 黛玉 让 坐毕 ， 宝玉 见 黛玉 泪痕满面 ， 便 问 ： “ 妹妹 ， 又 是 谁 气 着 你 了 ？ ” 黛玉 勉强 笑 道 ： “ 谁 生 什么 气 。 ” 旁边 紫鹃 将 嘴 向 床 后 桌上 一 努 ， 宝玉 会意 ， 往 那里 一 瞧 ， 见 堆 着 许多 东西 ， 就 知道 是 宝钗 送 来 的 ， 便 取笑 说道 ： “ 那里 这些 东西 ， 不是 妹妹 要 开杂 货铺 啊 ？ ” 黛玉 也 不 答言 。 紫鹃 笑 着 道 ： “ 二爷 还 提 东西 呢 。 因宝 姑娘 送 了 些 东西 来 ， 姑娘 一 看 就 伤 起心 来 了 。 我 正在 这里 劝解 ， 恰好 二爷 来 的 很 巧 ， 替 我们 劝劝 。 ” 宝玉 明知 黛玉 是 这个 缘故 ， 却 也 不 敢 提头儿 ， 只得 笑 说道 ： “ 你们 姑娘 的 缘故 想来 不 为 别的 ， 必 是 宝姑娘 送来 的 东西 少 ， 所以 生气 伤心 。 妹妹 ， 你 放心 ， 等 我 明年 叫 人 往 江南 去 ， 与 你 多多 的 带 两 船 来 ， 省得 你 淌眼 抹泪 的 。 ”

黛玉 听 了 这些 话 ， 也 知 宝玉 是 为 自己 开心 ， 也 不 好 推 ， 也 不 好任 ， 因 说道 ： “ 我 任凭 怎么 没 见 世面 ， 也 到 不 了 这 步 田地 ， 因送 的 东西 少 ， 就 生气 伤心 。 我 又 不是 两三 岁 的 小孩子 ， 你 也 忒 把 人 看 得 小气 了 。 我 有 我 的 缘故 ， 你 那里 知道 。 ” 说 着 ， 眼泪 又 流 下来 了 。 宝玉 忙 走 到 床 前 ， 挨着 黛玉 坐下 ， 将 那些 东西 一 件 一 件 拿 起来 摆弄 着 细瞧 ， 故意 问 这是 什么 ， 叫 什么 名字 ； 那 是 什么 做 的 ， 这样 齐整 ； 这是 什么 ， 要 他 做 什么 使用 。 又 说 这 一 件 可以 摆 在 面前 ， 又 说 那 一 件 可以 放在 条桌 上当 古董儿 倒好 呢 。 一味 的 将 些 没 要紧 的话 来 厮混 。 黛玉 见 宝玉 如此 ， 自己 心里 倒过不去 ， 便 说 ： “ 你 不用 在 这里 混搅 了 。 咱们 到 宝姐姐 那边 去 罢 。 ” 宝玉 巴不得 黛玉 出去 散 散闷 ， 解 了 悲痛 ， 便道 ： “ 宝姐姐 送 咱们 东西 ， 咱们 原 该 谢谢 去 。 ” 黛 玉道 ： “ 自家 姊妹 ， 这 倒 不必 。 只是 到 他 那边 ， 薛 大哥 回来 了 ， 必然 告诉 他 些 南边 的 古迹儿 ， 我 去 听听 ， 只 当 回 了 家乡 一 趟 的 。 ” 说 着 ， 眼圈儿 又 红 了 。 宝玉 便 站 着 等 他 。 黛玉 只得 同 他 出来 ， 往 宝钗 那里 去 了 。

且 说 薛蟠听 了 母亲 之 言 ， 急下 了 请帖 ， 办 了 酒席 。 次日 ， 请 了 四 位 伙计 ， 俱 已 到齐 ， 不免 说 些 贩卖 账目 发货 之 事 。 不 一时 ， 上席 让 坐 ， 薛蟠 挨次 斟 了 酒 。 薛 姨妈 又 使 人 出来 致意 。 大家 喝 着 酒 说 闲话儿 。 内中 一个 道 ： “ 今日 这 席 上 短 两 个 好 朋友 。 ” 众人 齐问 是 谁 ， 那 人道 ： “ 还有 谁 ， 就是 贾府 上 的 琏二爷 和 大爷 的 盟弟 柳 二爷 。 ” 大家 果然 都 想 起来 ， 问 着 薛蟠道 ： “ 怎么 不 请 琏 二爷 和 柳二爷 来 ？ ” 薛蟠闻言 ， 把 眉 一 皱 ， 叹 口气 道 ： “ 琏二爷 又 往 平安州 去 了 ， 头 两 天 就 起 了 身 的 。 那 柳二爷 竟 别 提起 ， 真是 天下 头 一 件 奇事 。 什么 是 柳二爷 ， 如今 不知 那里 作 柳道爷 去 了 。 ” 众人 都 诧 异道 ： “ 这是 怎么 说 ？ ” 薛 蟠便 把 湘莲 前后 事体 说 了 一 遍 。 众人 听 了 ， 越发 骇异 ， 因 说道 ： “ 怪 不 的 前日 我们 在 店里 仿仿 佛佛 也 听见 人 吵嚷 说 ， 有 一个 道士 三言两语 把 一个 人 度 了 去 了 ， 又 说 一阵风 刮 了 去 了 。 只不知 是 谁 。 我们 正 发货 ， 那里 有 闲工夫 打听 这个 事 去 ， 到 如今 还是 似信 不 信 的 ， 谁知 就是 柳二爷 呢 。 早 知 是 他 ， 我们 大家 也 该 劝 他 劝 才 是 。 任 他 怎么着 ， 也 不 叫 他 去 。 ” 内中 一个 道 ： “ 别 是 这么 着 罢 ？ ” 众人 问 怎么样 ， 那 人道 ： “ 柳二爷 那样 个 伶俐人 ， 未必 是 真 跟 了 道士 去 罢 。 他 原 会 些 武艺 ， 又 有 力量 ， 或 看 破 那 道士 的 妖术 邪法 ， 特意 跟 他 去 ， 在 背地 摆布 他 ， 也 未 可知 。 ” 薛蟠道 ： “ 果然 如此 倒 也 罢了 。 世上 这些 妖言惑众 的 人 ， 怎么 没 人治 他 一下子 。 ” 众人 道 ： “ 那时 难道 你 知道 了 也 没 找寻 他 去 ？ ” 薛蟠 说 ： “ 城里 城外 ， 那里 没有 找到 ？ 不怕 你们 笑话 ， 我 找 不 着 他 ， 还 哭 了 一 场 呢 。 ” 言毕 ， 只是 长吁短叹 无精打彩 的 ， 不 像 往日 高兴 。 众伙 计见 他 这样 光景 ， 自然 不便 久 坐 ， 不过 随便 喝 了 几 杯 酒 ， 吃 了 饭 ， 大家 散 了 。

且 说 宝玉 同 着 黛玉 到 宝钗处 来 。 宝玉 见 了 宝钗 ， 便 说道 ： “ 大哥哥 辛辛苦苦 的 带 了 东西 来 ， 姐姐 留 着 使 罢 ， 又 送 我们 。 ” 宝钗 笑 道 ： “ 原 不是 什么 好 东西 ， 不过 是 远路 带来 的 土物儿 ， 大家 看 着 新鲜 些 就是了 。 ” 黛 玉道 ： “ 这些 东西 我们 小时候 倒 不 理会 ， 如今 看见 ， 真是 新鲜 物儿 了 。 ” 宝钗 因 笑 道 ： “ 妹妹 知道 ， 这就 是 俗语 说 的 ‘ 物离乡贵 ’ ， 其实 可 算 什么 呢 。 ” 宝玉 听 了 这话 正 对 了 黛玉 方才 的 心事 ， 连忙 拿话 岔道 ： “ 明年 好歹 大哥哥 再 去 时 ， 替 我们 多 带 些 来 。 ” 黛 玉瞅 了 他 一眼 ， 便道 ： “ 你 要 你 只管 说 ， 不必 拉扯 上 人 。 姐姐 你 瞧 ， 宝哥哥 不是 给 姐姐 来 道谢 ， 竟 又 要 定下 明年 的 东西 来 了 。 ” 说 的 宝钗 宝玉 都 笑 了 。 三 个人 又 闲话 了 一 回 ， 因 提起 黛玉 的 病 来 。 宝钗 劝 了 一 回 ， 因 说道 ： “ 妹妹 若 觉着 身子 不 爽快 ， 倒 要 自己 勉强 拃 挣 着 出来 各处 走走 逛逛 ， 散散心 ， 比 在 屋里 闷 坐 着 到底 好些 。 我 那 两 日 不是 觉着 发懒 ， 浑身 发热 ， 只是 要 歪 着 ， 也 因为 时气 不 好 ， 怕 病 ， 因此 寻些 事情 自己 混 着 。 这 两 日 才 觉着 好些 了 。 ” 黛 玉道 ： “ 姐姐 说 的 何尝 不是 。 我 也 是 这么 想 着呢 。 ” 大家 又 坐 了 一会子 方散 。 宝玉 仍 把 黛玉 送至 潇湘馆 门首 ， 才 各自 回去 了 。

且 说 赵 姨娘 因 见 宝钗 送 了 贾 环些 东西 ， 心中 甚是 喜欢 ， 想 道 ： “ 怨 不得 别人 都 说 那 宝丫头 好 ， 会 做人 ， 很 大方 ， 如今 看 起来 果然 不错 。 他 哥哥 能 带 了 多少 东西 来 ， 他 挨门儿 送 到 ， 并不 遗漏 一 处 ， 也 不 露出 谁 薄 谁 厚 ， 连 我们 这样 没 时运 的 ， 他 都 想到 了 。 若是 那 林丫头 ， 他 把 我们 娘儿们 正眼 也 不 瞧 ， 那里 还 肯 送 我们 东西 ？ ” 一面 想 ， 一面 把 那些 东西 翻来覆去 的 摆弄 瞧 看 一 回 。 忽然 想到 宝钗 系 王夫人 的 亲戚 ， 为何 不 到 王夫人 跟前 卖个 好儿 呢 。 自己 便 蝎蝎螫螫 的 拿 着 东西 ， 走 至 王夫人 房 中 ， 站 在 旁边 ， 陪笑 说道 ： “ 这是 宝姑娘 才 刚 给 环哥儿 的 。 难为 宝姑娘 这么 年轻 的 人 ， 想 的 这么 周到 ， 真是 大户 人家 的 姑娘 ， 又 展样 ， 又 大方 ， 怎么 叫 人 不 敬服 呢 。 怪不得 老太太 和 太太 成 日家 都 夸 他 疼 他 。 我 也 不敢自专 就 收 起来 ， 特 拿来 给 太太 瞧瞧 ， 太太 也 喜欢 喜欢 。 ” 王夫人 听 了 ， 早 知道 来意 了 ， 又 见 他 说 的 不伦不类 ， 也 不便 不理 他 ， 说道 ： “ 你 自管 收 了 去 给 环哥 顽罢 。 ” 赵 姨娘 来时 兴兴头头 ， 谁知 抹 了 一鼻子灰 ， 满心 生气 ， 又 不 敢 露 出来 ， 只得 讪讪 的 出来 了 。 到 了 自己 房 中 ， 将 东西 丢 在 一边 ， 嘴里 咕咕哝哝 自言自语 道 ： “ 这个 又 算了 个 什么儿 呢 。 ” 一面 坐 着 ， 各自 生 了 一 回 闷气 。

却说 莺儿 带 着 老婆子们 送 东西 回来 ， 回复 了 宝钗 ， 将 众人 道谢 的话 并 赏赐 的 银钱 都 回完 了 ， 那 老婆子 便 出去 了 。 莺儿 走近 前来 一 步 ， 挨着 宝钗 悄悄 的 说道 ： “ 刚才 我 到 琏二 奶奶 那边 ， 看见 二 奶奶 一脸 的 怒气 。 我 送 下 东西 出来 时 ， 悄悄 的 问 小红 ， 说 刚才 二奶奶 从 老太太 屋里 回来 ， 不 似 往日 欢天喜地 的 ， 叫 了 平儿 去 ， 唧唧咕咕 的 不知 说 了 些 什么 。 看 那个 光景 ， 倒 像 有 什么 大事 的 似的 。 姑娘 没 听见 那边 老太太 有 什么 事 ？ ” 宝钗 听 了 ， 也 自己 纳闷 ， 想 不 出 凤姐 是 为什么 有气 ， 便道 ： “ 各 人家 有 各人 的 事 ， 咱们 那里 管 得 。 你 去 倒茶 去 罢 。 ” 莺儿 于是 出来 ， 自 去 倒茶不提 。

且 说 宝玉 送 了 黛玉 回来 ， 想 着 黛玉 的 孤苦 ， 不免 也 替 他 伤感 起来 。 因 要 将 这话 告诉 袭 人 ， 进来 时 却 只有 麝月 秋纹 在 房中 。 因 问 ： “ 你 袭 人 姐姐 那里 去 了 ？ ” 麝月 道 ： “ 左 不过 在 这 几 个 院里 ， 那里 就 丢 了 他 。 一时 不见 ， 就 这样 找 。 ” 宝玉 笑 着 道 ： “ 不是 怕 丢 了 他 。 因 我方 才 到 林姑娘 那边 ， 见 林姑娘 又 正 伤心 呢 。 问 起来 却 是 为 宝姐 姐送 了 他 东西 ， 他 看见 是 他 家乡 的 土物 ， 不免 对景伤情 。 我 要 告诉 你 袭 人 姐姐 ， 叫 他 闲时 过去 劝劝 。 ” 正 说 着 ， 晴雯 进来 了 ， 因 问宝 玉道 ： “ 你 回来 了 ， 你 又 要 叫 劝 谁 ？ ” 宝玉 将 方才 的话 说 了 一 遍 。 晴 雯 道 ： “ 袭 人 姐姐 才 出去 ， 听见 他 说 要 到 琏 二 奶奶 那边 去 。 保 不住 还 到 林姑娘 那里 。 ” 宝玉 听 了 ， 便 不 言语 。 秋纹 倒 了 茶来 ， 宝玉 漱 了 一 口 ， 递给 小丫 头子 ， 心中 着实 不 自在 ， 就 随便 歪 在 床上 。

却 说袭 人 因 宝玉 出门 ， 自己 作 了 回 活计 ， 忽想 起 凤姐 身上 不 好 ， 这 几日 也 没有 过去 看看 ， 况闻 贾琏 出门 ， 正好 大家 说说话儿 。 便 告诉 晴雯 ： “ 好生 在 屋里 ， 别 都 出去 了 ， 叫 宝玉 回来 抓 不 着 人 。 ” 晴 雯 道 ： “ 嗳哟 ， 这 屋里 单 你 一个 人 记挂 着 他 ， 我们 都 是 白闲 着 混饭 吃 的 。 ” 袭 人 笑 着 ， 也 不 答言 ， 就 走 了 。

刚 来到 沁芳桥 畔 ， 那时 正是 夏末 秋初 ， 池 中 莲藕 新残 相间 ， 红绿离披 。 袭 人 走 着 ， 沿堤 看 顽 了 一 回 。 猛 抬头 看见 那边 葡萄架 底下 有人 拿 着 掸子 在 那里 掸 什么 呢 ， 走到 跟前 ， 却 是 老 祝妈 。 那 老婆子 见 了 袭 人 ， 便 笑 嘻嘻 的 迎 上来 ， 说道 ： “ 姑娘 怎么 今日 得 工夫 出来 逛逛 ？ ” 袭 人道 ： “ 可不 是 。 我 要 到 琏 二奶 奶家 瞧瞧 去 。 你 在 这里 做 什么 呢 ？ ” 那 婆子 道 ： “ 我 在 这里 赶蜜 蜂儿 。 今年 三伏 里 雨水 少 ， 这 果子 树上 都 有 虫子 ， 把 果子 吃 的 疤瘌 流星 的 掉 了 好些 下来 。 姑娘 还 不 知道 呢 ， 这 马蜂 最 可恶 的 ， 一 嘟 噜 上 只 咬 破 三 两 个儿 ， 那 破 的 水滴 到 好的 上头 ， 连 这 一 嘟噜 都 是 要 烂 的 。 姑娘 你 瞧 ， 咱们 说话 的 空儿 没 赶 ， 就 落上 许多 了 。 ” 袭 人道 ： “ 你 就是 不住 手 的 赶 ， 也 赶 不 了 许多 。 你 倒是 告诉 买办 ， 叫 他 多多 做 些 小 冷布 口袋儿 ， 一 嘟 噜 套 上 一个 ， 又 透风 ， 又 不 遭 塌 。 ” 婆子 笑 道 ： “ 倒是 姑娘 说 的 是 。 我 今年 才 管 上 ， 那里 知道 这个 巧法儿 呢 。 ” 因 又 笑 着 说道 ： “ 今年 果子 虽 遭 塌 了 些 ， 味儿 倒好 ， 不 信 摘 一个 姑娘 尝尝 。 ” 袭 人 正色 道 ： “ 这 那里 使得 。 不但 没 熟 吃 不得 ， 就是 熟 了 ， 上头 还 没有 供鲜 ， 咱们 倒 先 吃 了 。 你 是 府里 使 老 了 的 ， 难道 连 这个 规矩 都 不 懂 了 。 ” 老祝 忙 笑 道 ： “ 姑娘 说 得 是 。 我 见 姑娘 很 喜欢 ， 我 才 敢 这么 说 ， 可 就 把 规矩 错 了 ， 我 可是 老 糊涂 了 。 ” 袭 人道 ： “ 这 也 没有 什么 。 只是 你们 有 年纪 的 老奶奶们 ， 别 先 领 着 头儿 这么 着 就 好 了 。 ” 说 着 遂 一 径 出 了 园门 ， 来到 凤姐 这边 。

一 到 院里 ， 只 听 凤姐 说道 ： “ 天理 良心 ， 我 在 这 屋里 熬 的 越发 成 了 贼 了 。 ” 袭 人 听见 这话 ， 知道 有 原故 了 ， 又 不 好 回来 ， 又 不 好 进去 ， 遂 把 脚步 放重 些 ， 隔 着 窗子 问道 ： “ 平姐姐 在 家里 呢 么 ？ ” 平儿 忙 答应 着 迎 出来 。 袭 人 便 问 ： “ 二奶奶 也 在 家里 呢 么 ， 身上 可 大安 了 ？ ” 说 着 ， 已 走 进来 。 凤姐 装 着 在 床 上 歪 着呢 ， 见 袭 人 进来 ， 也 笑 着 站 起来 ， 说 ： “ 好些 了 ， 叫 你 惦 着 。 怎么 这 几日 不过 我们 这边 坐 坐 ？ ” 袭 人道 ： “ 奶奶 身上 欠安 ， 本该 天天 过来 请安 才 是 。 但 只怕 奶奶 身上 不 爽快 ， 倒 要 静静儿 的 歇歇儿 ， 我们 来 了 ， 倒吵 的 奶奶 烦 。 ” 凤姐 笑 道 ： “ 烦 是 没 的话 。 倒是 宝 兄弟 屋里 虽然 人 多 ， 也 就 靠着 你 一个 照看 他 ， 也 实在 的 离 不 开 。 我 常 听见 平儿 告诉 我 ， 说 你 背地里 还 惦 着 我 ， 常常 问 我 。 这就 是 你 尽心 了 。 ” 一面 说 着 ， 叫 平儿 挪 了 张 杌子 放 在 床 旁边 ， 让 袭人 坐下 。 丰儿 端 进 茶来 ， 袭 人 欠身 道 ： “ 妹妹 坐 着 罢 。 ” 一面 说 闲话儿 。 只见 一个 小丫 头子 在 外间 屋里 悄悄 的 和平儿 说 ： “ 旺儿 来 了 。 在 二 门 上 伺候 着呢 。 ” 又 听见 平儿 也 悄悄 的 道 ： “ 知道 了 。 叫 他 先 去 ， 回来 再 来 ， 别 在 门口儿 站 着 。 ” 袭 人 知 他们 有事 ， 又 说 了 两 句 话 ， 便 起身 要 走 。 凤姐 道 ： “ 闲来 坐坐 ， 说说话儿 ， 我 倒 开心 。 ” 因 命平儿 ： “ 送 送 你 妹妹 。 ” 平儿 答应 着 送 出来 。 只见 两三 个 小丫 头子 ， 都 在 那里 屏声 息气齐齐 的 伺候 着 。 袭 人 不知 何事 ， 便 自 去 了 。

却说 平儿 送 出 袭 人 ， 进来 回道 ： “ 旺儿 才 来 了 ， 因袭 人 在 这里 我 叫 他 先 到 外头 等等儿 ， 这 会子 还是 立刻 叫 他 呢 ， 还是 等 着 ？ 请 奶奶 的 示下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叫 他 来 。 ” 平儿 忙 叫 小丫头 去 传旺儿 进来 。 这里 凤姐 又 问 平儿 ： “ 你 到底 是 怎么 听见 说 的 ？ ” 平儿 道 ： “ 就是 头里 那 小丫头子 的话 。 他 说 他 在 二 门 里头 听见 外头 两 个 小厮 说 ： ‘ 这个 新 二奶奶 比 咱们 旧 二奶奶 还 俊 呢 ， 脾气儿 也好 。 ’ 不知 是 旺儿 是 谁 ， 吆喝 了 两 个 一 顿 ， 说 ： ‘ 什么 新 奶奶 旧 奶奶 的 ， 还 不快 悄悄儿 的 呢 ， 叫 里头 知道 了 ， 把 你 的 舌头 还 割 了 呢 。 ’ ” 平儿 正 说 着 ， 只见 一个 小 丫头 进来 回说 ： “ 旺儿 在 外头 伺候 着呢 。 ” 凤姐 听 了 ， 冷笑 了 一 声 说 ： “ 叫 他 进来 。 ” 那 小丫头 出来 说 ： “ 奶奶 叫 呢 。 ” 旺儿 连忙 答应 着 进来 。

旺儿 请 了 安 ， 在 外间 门口 垂手侍立 。 凤姐 儿道 ： “ 你 过来 ， 我 问 你 话 。 ” 旺儿 才 走到 里间门 旁 站 着 。 凤姐 儿道 ： “ 你 二爷 在 外头 弄 了 人 ， 你 知道 不 知道 ？ ” 旺儿 又 打 着 千儿 回道 ： “ 奴才 天天 在 二 门 上 听 差事 ， 如何 能 知道 二爷 外头 的 事 呢 。 ” 凤姐 冷笑 道 ： “ 你 自然 不 知道 。 你 要 知道 ， 你 怎么 拦人 呢 。 ” 旺儿 见 这话 ， 知道 刚才 的话 已经 走 了 风 了 ， 料 着 瞒 不过 ， 便 又 跪 回道 ： “ 奴才 实在 不知 。 就是 头里兴儿 和 喜儿 两 个人 在 那里 混 说 ， 奴才 吆喝 了 他们 两 句 。 内中 深情 底 里 奴才 不 知道 ， 不 敢 妄回 。 求 奶奶 问 兴儿 ， 他 是 长 跟 二爷 出门 的 。 ” 凤姐 听 了 ， 下 死 劲啐 了 一 口 ， 骂 道 ： “ 你们 这 一起 没 良心 的 混账 忘八崽子 ！ 都 是 一 条 藤儿 ， 打量 我 不 知道 呢 。 先 去 给 我 把 兴儿 那个 忘八崽子 叫 了 来 ， 你 也 不许 走 。 问 明白 了 他 ， 回来 再 问 你 。 好 ， 好 ， 好 ！ 这才 是 我 使 出来 的 好人 呢 ！ ” 那 旺儿 只得 连声 答应 几 个 是 ， 磕 了 个头 爬 起来 出去 ， 去 叫 兴儿 。

却 说兴儿 正在 账房儿 里 和 小厮们 玩 呢 ， 听见 说 二 奶奶 叫 ， 先 唬 了 一 跳 ， 却 也 想 不 到 是 这 件 事 发作 了 ， 连忙 跟着 旺儿 进来 。 旺儿 先 进去 ， 回 说 ： “ 兴儿 来 了 。 ” 凤姐 儿厉 声道 ： “ 叫 他 ！ ” 那 兴儿 听见 这个 声音儿 ， 早已 没 了 主意 了 ， 只得 乍 着 胆子 进来 。 凤姐儿 一见 ， 便 说 ： “ 好 小子 啊 ！ 你 和 你 爷办 的 好事 啊 ！ 你 只实 说 罢 ！ ” 兴儿 一 闻 此言 ， 又 看见 凤姐 儿气色 及 两边 丫头 们 的 光景 ， 早唬 软 了 ， 不觉 跪下 ， 只是 磕头 。 凤姐 儿道 ： “ 论起 这 事 来 ， 我 也 听见 说 不 与 你 相干 。 但 只 你 不 早 来回 我 知道 ， 这就 是 你 的 不是 了 。 你 要 实说 了 ， 我 还 饶 你 ， 再有 一 字 虚言 ， 你 先 摸摸 你 腔子 上 几 个 脑袋 瓜子 ！ ” 兴儿战兢兢 的 朝上 磕头 道 ： “ 奶奶 问 的 是 什么 事 ， 奴才 同爷 办 坏 了 ？ ” 凤姐 听 了 ， 一 腔 火都 发作 起来 ， 喝命 ： “ 打 嘴巴 ！ ” 旺儿 过来 才 要 打 时 ， 凤姐儿 骂 道 ： “ 什么 糊涂 忘八崽子 ！ 叫 他 自己 打 ， 用 你 打 吗 ！ 一会子 你 再 各人 打 你 那 嘴巴子 还 不 迟 呢 。 ” 那 兴儿 真个 自己 左右开弓 打 了 自己 十几 个 嘴巴 。

凤姐儿 喝声 “ 站住 ” ， 问道 ： “ 你 二爷 外头 娶 了 什么 新 奶奶 旧 奶奶 的 事 ， 你 大概 不 知道 啊 。 ” 兴儿 见 说出 这 件 事 来 ， 越发 着 了 慌 ， 连忙 把 帽子 抓 下来 在 砖地 上 咕咚 咕咚 碰 的 头山 响 ， 口里 说道 ： “ 只求 奶奶 超生 ， 奴才 再 不 敢 撒 一个 字儿 的 谎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快 说 ！ ” 兴儿 直 蹶蹶 的 跪 起来 回道 ， “ 这 事头 里 奴才 也 不 知道 。 就是 这 一 天 ， 东府 里 大老爷 送 了 殡 ， 俞禄 往珍 大爷 庙 里 去 领 银子 。 二爷 同 着 蓉哥儿 到 了 东府 里 ， 道儿 上 爷儿 两 个 说 起 珍大 奶奶 那边 的 二 位 姨 奶奶 来 。 二爷 夸 他 好 ， 蓉哥儿 哄 着 二爷 ， 说 把 二 姨 奶奶 说 给 二爷 。 ” 凤姐 听到 这里 ， 使劲 啐道 ： “ 呸 ， 没脸 的 忘八蛋 ！ 他 是 你 那 一 门子 的 姨 奶奶 ！ ” 兴儿 忙 又 磕头 说 ： “ 奴才 该死 ！ ” 往上 瞅 着 ， 不 敢 言语 。 凤姐 儿道 ： “ 完了 吗 ？ 怎么 不说 了 ？ ” 兴儿 方才 又 回道 ： “ 奶奶 恕 奴才 ， 奴才 才 敢 回 。 ” 凤姐 啐道 ： “ 放 你 妈的 屁 ， 这 还 什么 恕 不 恕 了 。 你 好生 给 我 往下 说 ， 好多 着呢 。 ” 兴儿 又 回道 ： “ 二爷 听见 这个 话 就 喜欢 了 。 后来 奴才 也 不 知道 怎么 就 弄 真 了 。 ”

凤姐 微微 冷笑 道 ： “ 这个 自然 么 ， 你 可 那里 知道 呢 ！ 你 知道 的 只怕 都 烦 了 呢 。 是 了 ， 说 底下 的 罢 ！ ” 兴儿 回道 ： “ 后来 就是 蓉哥儿 给 二爷 找 了 房子 。 ” 凤姐 忙 问道 ： “ 如今 房子 在 那里 ？ ” 兴儿 道 ： “ 就 在 府 后头 。 ” 凤姐 儿道 ： “ 哦 。 ” 回头 瞅 着 平儿 道 ： “ 咱们 都 是 死人 哪 。 你 听听 ！ ” 平儿 也 不 敢 作声 。 兴儿 又 回道 ： “ 珍大爷 那边 给 了 张家不知 多少 银子 ， 那 张家 就 不 问 了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这 里头 怎么 又 扯拉 上 什么 张家 李家咧 呢 ？ ” 兴儿 回道 ： “ 奶奶 不 知道 ， 这 二 奶奶 …… ” 刚 说到 这里 ， 又 自己 打 了 个 嘴巴 ， 把 凤姐儿 倒怄 笑 了 。 两边 的 丫头 也 都 抿嘴儿 笑 。 兴儿 想 了 想 ， 说道 ： “ 那 珍 大 奶奶 的 妹子 …… ” 凤姐儿 接着 道 ： “ 怎么样 ？ 快 说 呀 。 ” 兴儿 道 ： “ 那 珍 大 奶奶 的 妹子 原来 从 小儿 有 人家 的 ， 姓 张 ， 叫 什么 张华 ， 如今 穷 的 待好 讨饭 。 珍大爷 许 了 他 银子 ， 他 就 退 了 亲 了 。 ”

凤姐儿 听到 这里 ， 点 了 点 头儿 ， 回头 便 望丫头们 说道 ： “ 你们 都 听见 了 ？ 小 忘八崽子 ， 头里 他 还 说 他 不 知道 呢 ！ ” 兴儿 又 回道 ： “ 后来 二爷 才 叫 人 裱糊 了 房子 ， 娶 过来 了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打 那里 娶 过来 的 ？ ” 兴儿 回道 ： “ 就 在 他 老娘 家 抬 过来 的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好 罢咧 。 ” 又 问 ： “ 没 人 送亲 么 ？ ” 兴儿 道 ： “ 就是 蓉哥儿 。 还有 几 个 丫头 老婆子们 ， 没 别人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你 大 奶奶 没 来 吗 ？ ” 兴儿 道 ： “ 过 了 两 天 ， 大 奶奶 才 拿 了 些 东西 来 瞧 的 。 ” 凤姐儿 笑 了 一 笑 ， 回头 向 平儿 道 ： “ 怪道 那 两 天 二爷 称赞 大 奶奶 不 离 嘴 呢 。 ” 掉 过 脸 来 又 问 兴儿 ， “ 谁 伏侍 呢 ？ 自然 是 你 了 。 ” 兴儿 赶 着 碰头不言语 。 凤姐 又 问 ， “ 前头 那些 日子 说 给 那府 里 办事 ， 想来 办 的 就是 这个 了 。 ” 兴儿 回道 ： “ 也 有 办事 的 时候 ， 也 有 往 新 房子 里 去 的 时候 。 ” 凤姐 又 问道 ： “ 谁 和 他 住 着呢 。 ” 兴儿 道 ： “ 他 母亲 和 他 妹子 。 昨儿 他 妹子 各人 抹 了 脖子 了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这 又 为什么 ？ ” 兴儿 随 将 柳 湘莲 的 事 说 了 一 遍 。 凤姐 道 ： “ 这个 人 还 算 造化 高 ， 省 了 当 那 出 名儿 的 忘八 。 ” 因 又 问道 ： “ 没 了 别的 事 了 么 ？ ” 兴儿 道 ： “ 别的 事 奴才 不 知道 。 奴才 刚才 说 的 字字 是 实话 ， 一 字 虚假 ， 奶奶 问 出来 只管 打死 奴才 ， 奴才 也 无怨 的 。 ”

凤姐 低 了 一 回头 ， 便 又 指 着 兴儿 说道 ： “ 你 这个 猴儿崽子 就 该 打死 。 这 有 什么 瞒 着 我 的 ？ 你 想 着 瞒 了 我 ， 就 在 你 那 糊涂爷 跟前 讨 了 好儿 了 ， 你 新 奶奶 好疼 你 。 我 不 看 你 刚才 还有 点 怕 惧儿 ， 不 敢 撒谎 ， 我 把 你 的 腿 不 给 你 砸折 了 呢 。 ” 说 着 喝声 “ 起 去 ” 。 兴儿 磕 了 个头 ， 才 爬 起来 ， 退到 外间 门口 ， 不 敢 就 走 。 凤姐 道 ： “ 过来 ， 我 还有 话 呢 。 ” 兴儿 赶忙 垂手 敬听 。 凤姐 道 ： “ 你 忙 什么 ， 新 奶奶 等 着 赏 你 什么 呢 ？ ” 兴儿 也 不 敢 抬头 。 凤姐 道 ： “ 你 从 今日 不许 过去 。 我 什么 时候 叫 你 ， 你 什么 时候 到 。 迟 一步儿 ， 你 试试 ！ 出去 罢 。 ” 兴儿 忙 答应 几 个 “ 是 ” ， 退出 门 来 。 凤姐 又 叫 道 ： “ 兴儿 ！ ” 兴儿 赶忙 答应 回来 。 凤姐 道 ： “ 快 出去 告诉 你 二爷 去 ， 是 不是 啊 ？ ” 兴儿 回道 ： “ 奴才 不 敢 。 ” 凤姐 道 ： “ 你 出去 提 一个 字儿 ， 堤防 你 的 皮 ！ ” 兴儿 连忙 答应 着 才 出去 了 。 凤姐 又 叫 ： “ 旺儿 呢 ？ ” 旺儿 连忙 答应 着 过来 。 凤姐 把 眼直 瞪瞪 的 瞅 了 两三 句 话 的 工夫 ， 才 说道 ： “ 好 旺儿 ， 很 好 ， 去 罢 ！ 外头 有人 提 一个 字儿 ， 全 在 你 身上 。 ” 旺儿 答应 着 也 出去 了 。

凤姐 便 叫 倒茶 。 小丫头子们 会意 ， 都 出去 了 。 这里 凤姐 才 和平儿 说 ： “ 你 都 听见 了 ？ 这才 好 呢 。 ” 平儿 也 不 敢 答言 ， 只好 陪笑儿 。 凤姐 越 想 越 气 ， 歪 在 枕上 只是 出神 ， 忽然 眉头一皱 ， 计上心来 ， 便 叫 ： “ 平儿 来 。 ” 平儿 连忙 答应 过来 。 凤姐 道 ： “ 我 想 这 件 事 竟 该 这么 着 才 好 。 也 不必 等 你 二爷 回来 再 商量 了 。 ” 未知 凤姐 如何 办理 ， 下回 分解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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